他好似察觉到了秋水的视线,主动翻开袖口:“这个…你送我的,一直戴着。”
“我什么时候......”记忆突然闪回那个雨夜,她将羽翼项链放在桌上时,确实有一缕断发缠在链扣上。
“就是缠在项链上的那捋头发呀~”浦原晃动手腕,编绳闪着细小的光弧,“怎么样,我自己编的。”
“谁说那是送给你编手绳的啊!!”
秋水扑过去的动作带翻了酒杯,梅酒在榻榻米上洇开深色的花。指尖即将触及那截手绳时,突然被温热的手掌包裹。
浦原的拇指正好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一拽——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他眸子里关着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而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下一秒,他就微微偏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千言万语。
甜腻的酒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我知道道歉无济于事...”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的脆弱。
“但至少...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真奇怪啊,”她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你这样的人,居然也说这种话?”
多么狡猾的回答。
用调侃掩饰动摇,以反问逃避真心。
这确实是他们最擅长的相处方式。
浦原凝视着她被酒液润泽的唇。
曾经那个会对他张牙舞爪的少女,如今连微笑的弧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那些曾经耀眼的锋芒,现在都沉进了更深的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读不懂她了。
“能不能…”他换上一个近乎示弱的停顿,“别再把我推开了...”
秋水望着他难得卸下伪装的模样,沉默不语。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不甘,渴望,还有……祈求。
她多想伸手触碰近在咫尺的温暖,可指尖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吊住,始终无法再向前一分。
她知道纲弥代染血的刀尖,正抵在每个靠近她之人的咽喉。
突然袭来的拥抱撞碎了所有思虑。
隔着单薄的衣料,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震动。
“不用回答我。”他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尖,“就这样......一会儿就好......”
浦原的手臂明明收得很紧,却又在触到她后背时克制地留出一线空隙。
那是给她的退路,永远留给她的选择权。
秋水的苦笑隐没在他的肩线里。
原来人的体温可以这般灼热,烫得眼眶发酸。
她的手指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褶皱如同她溃不成军的理智。
就这一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纵容这一次。
阳光开始啃食纸门的边缘,将两人的影子钉在榻榻米上。
他们都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是妥协,也是默契。
一个不敢听答案,一个不敢给承诺。就像不敢揭开覆盖在旧伤上的纱布,怕下面早已溃烂成无法愈合的模样。
浦原的后颈传来湿意。他装作没发现那滴渗入衣领的温热,只是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她肩窝。
他们像两枚被命运强行拼合的碎片,明明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却始终无法完美咬合。
但此刻,在这片被光逐渐侵蚀的黑暗里,至少影子终于短暂地重叠在了一起。
五十年前,秋水离开前的一晚,瀞灵庭的暴雨下得像要冲刷掉所有痕迹。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发梢滴落的水珠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指尖悬在距离门板一寸的空中,微微发颤。
该说什么呢?
说“借把伞”?
太过轻巧,像在嘲笑这场蓄谋已久的离别。
还是说“我要走了”?
又太过沉重,仿佛在索要一句挽留。
雨水顺着死霸装渗透到里衬,寒意像蛇一样爬上脊背。
她将前额贴上潮湿的门板。
实验室里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还有钢笔在纸上沙沙的摩擦声,他大概又在写那些永远看不懂的实验报告。
这个曾被她踢开过无数次的木门,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浦原的笔尖突然顿住。他望向窗外,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被雨幕吞没。
当他冲到门前时,廊下只剩一滩积水。
那上漂浮的,是一片被雨水打落的银色发丝。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雨幕,
两重夜色,
与五十个,
欲言又止的春天。
她奔跑着,
在黄昏与黎明的缝隙里。
月光是温柔的追兵,
在每个巷口铺下银色的网。
她踩着露水编织的谎言,
以为这次定能逃往没有他的黎明。
可当她喘息着回头,
他仍站在原地。
她终于跪坐在泥土里,
任那些刺痛的种子从指缝溜走。
它们沉入泥土,
在雨水里膨胀,
在黑暗里长出细白的根须。
而他的影子,
被月光钉在原地,
长成
另一片森林。
多年后迷路的孩子说,
那片森林的每棵树,
都结着发光的果实。
咬一口,
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