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解春一夜未曾合眼,一个人坐在船头南望。
凌家的船工不敢劝自家飞扬跋扈的小公子,唯一敢劝的青砚被凌解春关在船舱中,嗓子都喊哑了。
凌解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太激动了。
凉风吹透身上薄薄的衰服,凌解春却不觉得冷。
无以言说他现在心中的激荡。
重生!一定是重生了!
阎王爷不想见他,地府不愿容他。
送他回来了。
回到与他的小和尚暗许终身的景和十七年,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一切等待开始的景和十七年。
他和他的小和尚,堪堪十六岁。
那一年的云州刚刚战败,那一年的乱世枭雄都还未曾登场;那一年十九岁的凌解河刚刚科举入仕。人未散,山河如故。一切都还来得及。
待到了金陵城,他便写信劝凌解河回来,辞了那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前程看不到,银子没几两、最后却要了他性命的破官。
多不值当。
扬州偌大一个侯府,若是朝廷不收,他便拆了门楣,收了厅堂,住上他们兄弟二人绰绰有余。
他外祖家行商南北,小有积蓄,多好的营生。
不如他前世大富大贵,也堪堪是小富有余,他凌解春凌小公子,年少时在扬州城和金陵城中,那也是横着走的。
待到凌解河成了亲,有了后,他便出家随望秋做一对野和尚去。
趁着夜色,把他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压在佛前,按在檀案上。
凌解春暗暗地摇摇头,他的小和尚一定不肯,一定会讲他这样不合规矩,不敬神佛。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的小和尚没有腿,他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他在佛前吻过他一次又一次。
他给的,望秋不能不要。
他欺负过他那么多次。
他都不曾真的恼过。
他在寺中修身也修性,有度有量,从来都不曾、也不会真的记恨过他。
今生的凌解春,会是小和尚望秋一个人的凌解春。
前世未能给的,前世他欠他的,通通都会还给他。
从天光肆意到暮色四合。
少年一个人坐在船头,荒腔走板地哼唱着那传唱前生今世的苍凉曲调。
前世他在歌楼中唱、在酒台上吟,如今对着一水萧瑟、两岸疏离方知,这调子,便应该停在这水中唱、放于那江中吟。
唱给他的小和尚听。
凌解春不属于长安城,他和那座辉煌的城池本来就八字不合,就不应该去勉强。
诗书风流,只在山林间。
而长安城,是勋贵间的棋局,是权臣的征伐,是忠肝义胆的坟冢,是铁血将士的墓茔。
与他无尤。
这一夜长似岁。
朝阳缓缓升起,碎金碾过一江秋水。
晨光微曦中,魂萦梦绕的金陵城终于近了。
初秋天际高远,站在铺天盖地的日光下,凌解春方才恍然有了重沐新生之感。
他向天光伸出手来。
干干净净的一双手,还未曾来得及沾染世间尘灰。
船过青溪水门,毗卢寺的开静钟恰好敲响,先钟后鼓,声调悠远绵长。
千年古寺,似乎恒古如是,勿论人潮汹涌,来来往往,都不曾改变分毫。
就像那个眉目沉静的小和尚,若不是见过了那些陈旧的书信,他当真以为他从来都未曾动过心。
晨钟暮鼓,声声入耳,撼然在心中敲响。
扶着乌木船桅,凌解春慢慢挺起僵直的脊背。
没有什么可以形容他如今复杂难言的心情。
于十六岁的凌解春,这不过是他每月都要住来、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于这皮囊里重生回来的凌解春,却是他二十年未曾归来的故乡。
烟火人间,巷声里弄。
当年有多弃之如敝履,今生便如何重之若珍宝。
巍峨的城墙远远浮现于烟笼雾绕的水烟之中,那风流与蕴藉便都藏于破败的城墙之后。
连同他的小和尚一生淡漠如水又绵深似海的情意。
凌解春一路冲进了僧舍。
绕过扶疏的花木,踏过落叶中遍地零落的曼珠沙华,一切都仿佛还是旧时模样。
那屋舍太旧,梁柱久未施漆,门窗赤赭欲褪不褪,旧的一如小和尚身上的僧袍。
只是越至门前,他的脚步却愈慢。
小和尚行走不便,每日关在房中合香,行至丈许外,也依稀能闻到他房内浓郁难散的香气。
可是他走到门前,也没能再闻到那曾萦绕他鼻尖的、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近乡情怯。
若不是身后的嘈杂近了,他迟疑了半晌方才不得不推开了门。
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想。
那熟悉的僧舍里换了个人。
那和尚晨起正在房中沐浴,谁料突然闯进个人来,急急拢过半幅僧袍,口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僧人,可是他身体完整,没有任何缺憾。
凌解春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陌生的僧人,嗓音陡然干涩。
这房间必然不属于望秋,没有他形影不离的轮椅,多了曾为方便他出行削去的门槛。
也没有他每日合香,堆积如山的沉木香檀。
他曾经厌弃那香气熏人,如今却再嗅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