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竟被他做成了美梦。
醒来的时候,眼角挂着泪,唇角却噙着笑。
摇橹挨乃,素衣衰服。
凌解春愣愣地看着身上的衰服,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死的人明明是他自己,怎么衰服却穿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手上微微一动,手便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凌解春怔怔地看着那明显属于半大少年的一双手,一脸的不能置信。
是了,他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又是个新皇亲自圈斩的罪人,除了他自己,又有谁能为他守丧?
他张了张口,喉头干哑,身上忽冷忽热,头痛却堪比断首之痛,浑身沉重得动一动手指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岸上嘈杂声渐近渐远,船离了岸,微微震了一震,放缆船工的吆喝之声亦远亦近,远似前生遥不可及,近却似是就在耳畔。
门帘微动,杂音与初秋的寒意一并喧然而入,灌进耳中,令他头痛又重了三分。
凉风撞在他炙热的脸颊上,神识方渐渐回转。
凌解春艰难地抬起手指,从完好又滚烫的脖颈上擦过,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怔忡不能置信。
进来的人也是凌解春认识的——是他是书童青砚。
禁卫军乱刀砍死在他眼前的青砚。
竟然还是孩童的模样。
凌解春目光涣散,半晌才真正看清了眼前人,迟疑地唤了一声:“青砚?”
青砚已然端着药案喋喋不休了半晌,适才被他打断话头,只觉他语调奇异。
青砚亦是读过书的人,他觉得凌解春那腔调,若是非要形容,仿若穿透时光瀚海,在唤一个不曾归来的故人。
青砚怔了一晌方才放柔了声音道:“公子?”
凌解春一肘支榻,坐起身来,青砚慌忙放下药案,上前扶住他。
凌解春抓住他的手臂,手指渐渐收紧,那神色,仿佛是临溺毙之人死死地抓住一截浮木,怔怔地凝望着这个陪了他整整三十载的书童。
凌小侯爷自幼爱美人,连身边的书童都是长得极标志的人儿。
只是他年岁未成,如今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模样。
青砚被人看得多了,早习惯了的,却被他如今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
少年生了一副好皮相,目光盈盈,看人的眸光很深,总似饱含深情一般,年岁不大,却端地风流多情。
从扬州淮南侯府,到金陵城的渊声巷,不知有多少怀春女儿家的心被这双状似多情的眸子骗了过去。
他青砚是什么人?幼时差点被卖到窑子里,被他家公子英雄救了美才没能沦落风尘,这眼神,他可太过熟悉了。
可是,他跟了凌解春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他家三公子有龙阳之好啊。
青砚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道:“公……公子,我……我我我可是家中独子。”
青砚哭丧着脸:“我娘还指望着我绵延香火,传宗接代呢!”
凌解春被他的话恶心了一通,也觉得这执手凝望太过矫情,抖落了一地恶寒,扔了青砚的手道:“到哪里了?”
他家书童此时确是生了一副好相貌,但禁不住未来二十年蹉跎,他对他日后的样子还记忆犹新,那可真是……啧。
他不由得多看了青砚一眼。
模样这么标志的孩子,是怎么生生将自己吃到两百斤的?
丢开青砚的年纪,凌解春又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一通,心下已经慢慢了然——这是在船上。
南地多水路,再看这船仓中的布置,那一人长的绿得发乌的翡翠如意,雕了金的床榻,漆了朱的书案,红得发黑的玛瑙灯……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啊……真正在权贵堆里打滚了近二十年的凌解春不禁捂脸。
这分明就是他年少时在凌家惯用的船——当然,钱是出自白家。
再结合自己身上的丧服,他已经大致知道如今的年岁了:
这应是在景和十七年,他父亲与长兄被派往云州平叛,双双殉难之后。
他凌家不过是扬州城一个破落门户,人丁本就不旺,顶着个不高不低的淮南侯名头,凭借着凌彻的军功,手中掌了些兵权,方在那帝都中站稳了脚跟,得了几分青眼。
但这余晖之下站在风口浪尖的,仅是他爹淮南侯凌彻和他长兄淮南侯世子凌解江罢了。
人走茶凉。
况且,他们最后打了一场损失惨重的败仗。
淮南侯和世子都没了,家中能管事的只剩下凌解春和他同样庶出的二哥凌解河,灵前两两相望,谁也没资格继承爵位。
往常这个情况,应是宗族内商量出个人选,由个德高望重的耆老往京上一陈,朝廷下个哀表默许便是。
但扬州凌氏本就是个小宗族,人丁不旺,能讲得上话的耆老更是一个都无。更何况仗没打赢,淮南侯的府兵却几乎死绝了。
侯府内硕果仅存的凌解春兄弟两个都未及弱冠,没有一个靠谱的长辈在世,不知道这爵位如今是福还是祸,处理完父兄丧事,二人合计了一通,一拍两散,凌解河往京城投靠了年少时的先生,凌解春就近投奔了金陵城舅父家。
一个科举入仕,一个做了富贵纨绔子弟。
淮南侯府在权贵如过江之鲫的京中名不见经传,在江南一带声名却是实打实的有过实权的侯府,凌解春的日子,过得自然要比凌解河滋润得多。
朝间再也无人再提起这没落的淮南侯府,这一个小小的世家,本应就此渐渐湮灭无闻。
谁料三年后西南地动灾后大饥,老皇帝忧心难安,御驾突然到达户部的时候,户部尚书带着两位侍郎正在延英殿与诸位将军大打出手,户部一群长史小吏跪倒一片,面面相觑,谁也未敢出声。
这时候年纪轻轻的清吏司长史凌解河站出来,执礼端严,对答如流,世家子弟、谨严家风淋漓而现。皇帝不由惊绝万分,一问之下,这才恍然记起当年双双罹难于云州的淮南侯与淮南侯世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