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解春眼中没有那陌生的僧人,目光零落四散在那昏暗的檀室间。
床榻几案都移了位置,案上的经卷也不是最后记忆中那清隽的字迹。
这间屋子,属于旁人了。
寒意一点点升起,随着霜风挤进骨缝,钻入肌理,凌解春浑身上下如置冰窟。
这看似重来一遍的人生,可也算属于他自己?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蓦地闯入了脑海。
他一言不发地放了帘帐,一声不吭地往僧舍间走去。
他不信,他不敢信这寺中没有望秋,他们一定是将他的小和尚藏起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凌家人都已经被他这一夜的行径彻底弄晕了,但凌小公子自幼嚣张跋扈,凌家是世家,白家富甲江南,凌解春又是一身的好武艺。金陵城里无人敢招惹他,翻遍了半间山寺,主持跟在他身后连连跌足,可就是无人敢拦。
机灵的青砚见了他家公子这模样,早寻了借口,跑去不远处的白家请人。
好在这金陵城中,有一个人的话凌解春不会不听——
白彦,凌解春的亲生舅父。
白彦急匆匆到了被凌解春扰得乱作一团毗卢寺,一边讪笑给主持赔不是,一边喝斥着直直伫在大雄宝殿前的凌解春:“你不听侯爷的话进京,回来发什么疯!”
疯颠了一日的凌解春终于听进去这一句话,不由得怔住了,回头打量白彦:“侯爷?”
茫然了一晌,凌解春看着气疯了的白彦,奇怪道:“哪个侯爷?”
白彦厉声道:“还有哪个侯爷?当然是淮南侯!你父亲!”
“我爹?”凌解春彻底懵了:“我爹?他还活着呢?!”
四周鸦雀无声。
白彦和青砚面面相觑。
围观的都是青溪里的白家人,对这位凌小公子再熟悉不过。知道他一向玩劣,却未见过他如此颠狂之状。
张嘴又是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连白彦都怔住了。
凌解春不能置信道:“那我大哥呢?他死了么?”
话音未落,白彦抢步上前,一个耳光便落了上来,极重。
耳边一阵急鸣,凌解春踉跄了一下,颓然摔倒在地上。
这时他的神志才渐渐回来,也终于意识到身上的衰服礼制不对,他抬头问面前气得直抖的舅父:“不是我爹和我大哥……那是谁死了?”
白彦一巴掌打下去,立刻便心疼了,只是凌解春当庭讲出这样不敬父兄话来,他打他这一巴掌,倒是为他好。
白彦眼神示意家仆将那寺内看热闹的沙弥劝散了,方才拉着他在阶前坐下,心疼地抚着他被打肿的脸,低声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给忘了?你那嫡亲的外祖故去了,你父亲急召你和二公子入京奔丧。”
凌解春心下茫然。
嫡亲的外祖,指的自然不是白家凌解春的亲外祖,指的只能是他长兄凌解江的外祖,赵无任。
前世的赵无任可是活得够久,至少比短命的凌解春活得久的多。
白发卿相、稳稳当当的三朝元老。
他当然没认过凌解春这个便宜外孙,当年权贵遍地的长安城里,凌解春也是绕着他走的。
早不知要活多少个春秋的乌龟王八,凌解春猜测,看他监斩时候那气色,怎么着也得过个百岁罢。
现在。
死了。
凌解春心下惶惶然。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世同前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今生的江宁府金陵城青溪里渊声巷的毗卢寺中,没有一个名叫望秋的小和尚。
今生的凌彻与凌解江都没有死于云州。
前生权焰滔天的赵无任,壮年早亡。
凌解春坐在宝相庄严的大殿阶前,冷汗涔涔而落。
他并不是回到了过去,这个世界或许同他曾经生活过的前生,已是截然不同的一世。
哪怕他还是凌解春,哪怕他还是淮南侯府不受宠的小公子。
到底是不一样了。
佛陀拈花,烟熏雾绕下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神祇的目光仿佛看透前世今生,转世来回。
冷静又怜悯地望向他这个不应出现在此间的不速之客。
一张张原本熟悉的面孔,也陡然间变得陌生。
寒意彻骨而生。
他不能不恐惧。
前世他一生无愧天地,独独愧对年少时的挚友恋人。
他万花丛中过,唯独最后才意识到那一点心动。
可是,那个人不存在了。
命运不可更改,世事天翻地覆。
江河俱下,东去无还。
裹挟着无可挽回的岁月滚滚而去。
他改变不了命运。
他偿不了他的小和尚。
他不过是命运洪荒巨搫下朝生暮死的蚍蜉。
神佛在这世事棋局下随意落下的两三子。
凌解春浑身颤抖,艰难地抬起头来。无声地张了张嘴,眼前顿时模糊。
秋生阶前,毗卢寺殿前彼岸花铺陈。
红得艳极,也妖极。
红得,似极了前世小和尚眼角的那颗泪痣。
这人世寒凉,只有白彦抚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是温热的。
带着血亲之间无法阻断与掩饰的挂心和担忧。
凌解春哽咽了一阵,握着白彦的手想站起来,轻声道:“舅舅莫忧心,我现在就出发去长安,行得快一些,还赶得及。”
他没能站起来,他的眼前蓦然一黑。
他做了一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