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挑起布帘朝马车外看去,省府不愧是省府,光是道路面积就比县里宽敞了足四倍。左右两边商铺林立,铺门前段还多预留一些空位支起各色小吃摊,人来人往,叫喊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王贤虽是知县家的公子,但到底只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少年郎,鲜少离开福寿县,更别提如此自由自在地游荡于省府市集间了。
一时间看什么都新鲜不已。
车驾缓缓而停,王忠从前面马车一跃而下,“‘良姐姐’,阿兄,我们需要先下车,让马车排队过坊门。”
王贤脸上的笑容还未消散,听到这热闹非凡的附近竟然还是坊外,更是吃惊。常理来说,官府衙门达官贵人酒楼市集人口密集之处才是坊内,基本上就是一城一县最最热闹繁华之处。单福寿县来说,坊内灯火辉煌、坊外灰惨惨一片,差别巨大,看一眼便足够分辨。
想不到知府桂镶玉虽然自己贪污了不少金银,却也是个能臣干将,将诺大个省府治理得热热闹闹,人丁兴盛的。
同车的展淑早已来过省府数次,他不知王贤心里所想,应了一声道,“我先下去,等一下若是有人查车,亮出县衙的路牌便可。”
见好友说走就走,很少撒谎的王贤难免有些紧张。
“等等,展良同往常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展淑躬身,朝座椅下面探看,只见木板之下同一张脸却处境大不相同。展良如同小猪猡般双手双脚被绳索捆绑,嘴里也被堵个严严实实。
“呜呜呜!~”她试图沟通。
被展淑一指头怼在喉咙处,“没事,她只是饿了。到地方给她喂点水就行,饿上三天就会说人话了。”
“呜呜呜呜呜!!!!!”
她就说她这个死弟弟胆大包天不是人,竟然二话不说就把她从青楼捆走,救命啊!谋害亲姐姐性命啦!有没有人管管啊?!!
同一时刻,杨琉金与王齐戌骑马并行,来到内坊的松仁医馆内,医馆驻场大夫乃是赫赫有名的‘妙手回春’秋老,整个省府包括周围的州县都听说过秋老的好名声,杨王二人自然也不例外。
不去正门口排长龙般的队,将马栓好,王齐戌引着杨琉金从后门僻静小院进入。
十几个药童子正在有条不紊地煲汤煮药,额头前臂都困扎着白布条,眨眼见到王齐戌呲个大白牙领着外人进来,也毫不意外。
王齐戌到处打招呼,一看就是熟门熟路。
她回头与杨琉金解释,“家母年少的时候总生病,所以三天两头来麻烦秋老,可以说是秋老看着长大的。”
杨琉金默默点头,并不意外,对比她这种县城长大的外来者,王齐戌此类的土生土长地头蛇总是更加能够与省府群众亲近,谁家和谁暗中有点什么关系,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托王齐戌人脉宽广的福,二人很快就见到考试排名第一的乌上兰学女。
乌学女身边有一个半人高的小小药童子伺候,葡萄般的大眼睛圆溜溜的,见到王齐戌掀开帘子一角,比个手势,他也没声张,替乌学女掖被角后乖乖离去。
因为医馆条件有限,所以乌学女的病床只是被四周布帘围上,并未真的隔离住在单间。
怕吵扰到别的病人,杨琉金轻手轻脚钻进来,一下子对上乌上兰的眼睛,倍感吃惊。
对方竟然是一位盲女。
乌上兰两个眼瞳白雾蒙蒙,似乎只对光感有些微弱的反应,却见不到什么轮廓细节。
先前二人在路上探讨案情,都觉得学女乌上兰寻医时机颇为奇妙,仿佛特意选中避开了什么似的,所以她身上的嫌疑尤为重。王齐戌没料到这种特殊情况,直接就定在原地,脑子不转不知道该如何询问了。
杨琉金到底还是老练,为了降低乌学女的防备心理,主动介绍自己身份,表达来意,并且仔细询问昨日中毒前后,以及对三位死者的印象。虽然不确定这么一个盲女最开始如何进入学堂,日后又如何继承中堂主王斐然衣钵的,但杨琉金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完全没有将对方当成特殊弱势群体对待。
孱弱的乌上兰果然吃这套,她有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婉转动听,“中毒之事确实是我不小心,此事说来话长。其实今日乃是左堂主的生辰,往日学堂忌讳这种事所以令各位师长三缄其口,不给想要阿谀奉承投其所好的人可乘之机,但我偶然听到左堂主堂妹文庆文小姐说出此事,便不由得动了送礼物的念头。”
杨琉金点点头,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特意嗯了一声。
王齐戌在后扩大微笑。
“我并非刻意曲意逢迎讨好师长,只是平日里因为眼睛缘故得到左堂主很多照拂,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学女,左堂主依旧不吝啬地指点我的文章,所以恰逢生辰,想写一封感谢信送给左堂主。”乌学女的理由听起来有些怪诞,但结合处境确实可以理解,学堂内学女才女二者身份天差地别,即使同在一个屋檐下依旧泾渭分明。学女必须经由省试才能成为挂牌才女,挂牌才女要做满三年考查才能成为正式才女,才女有二选,要么成为如杨琉金般能官干吏,日积月累可掌一县之府衙;要么继续考学争取拿下殿试成为才高八斗的状元女,而后进入朝堂内阁为宰为相。学、才二者与年龄无关,更多是才情学识见解等区别,故此很多学女终其一生也未有能成为才女的机会,郁郁寡欢地离开学堂娶夫生女,找别的生计。
所以滞留学堂内的才女人尽皆知前途光明广阔,人人争相讨好,相反,成绩普通的学女无人在意,连日常交友都不便利,毕竟谁都说不准哪一天对方就忽然回老家,再无音讯呢。乌上兰才华有限,本身又是一个家境贫寒的盲女,能够入学堂恐怕都是依赖省府出银子资助,如此卑微一个小小学女竟然能够被才华横溢、名满天下的左堂主指点一二,看来文一川为师品德善良慷慨,热爱帮扶弱小。
“我家境贫寒,住在六人宿舍内,前天夜里想背着室友偷偷写信,故此睡得晚起得也晚。我日常行动不便,饭是室友替我轮流带的,因为晚起室友都去上课了,我只能自己摸索着去食堂打饭。不小心吃到了不该吃的食物,喉咙肿痛,无法呼吸,还是相熟的学姐将她手头的汤及时灌给我,才算缓解些许。之后我浑身瘙痒难忍,据说非常吓人地起了一身暗紫的毒疹泡,是堂主与室友一同送我到医馆诊治,才算逃过一劫。”乌学女淡淡微笑,“现在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