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不同,她在裕如马场想通了,江遇无论是她的弟弟,或是她的朋友,都是江遇自己。
他在那场水灾里,看到的人和事,感受过的情感和心境,那是她越知初无法感同身受的。
或许在她眼里,没有了穆直,当初的惨案就不会发生。
可事实真的会那样吗?
没有人知道。
不是穆直,换成安恒之?换成薛正威?……越知初心里一酸,哪怕换成越德仁,她的“父亲”,难道情况就会更好吗?
谁知道呢。
所以,她对穆直的恨,与其说是对江遇的心疼,不如说,是她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
她究竟恨穆直什么?
恨他贪墨了朝廷的拨款,恨他不把百姓当人,恨他眼睁睁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恨他害得江遇……没了家?
可她明明知道,江遇,本来就是弃婴。
于孤儿而言,本来就是没有“家”的。那个破庙,无论是否毁于水灾之中,难道江遇,就会把那儿当做家了吗?
所以,在江遇对她说出“我是你的剑”那一刻,她终于幡然醒悟——她要的,是她以为的“理由”,却不是江遇心中的“所求”。
她曾试图强加于江遇心里的“恨”,只不过是……某种,她对这个天下的失望,不得不找个由头发泄罢了。
她当过皇帝。
她见过这个天下更好的样子——当然也见过它更烂的样子。
但她本以为……她本来以为,皇帝也好、百姓也好,若大家曾经过上过丰饶而平静的日子,便不会再想要回到这水深火热之中了。
可她目之所及……卫司衙门的大狱,禹州府的北街,谢家把持的店铺,合岐山上的学庄……
哪一个,又像是,能让百姓,“安生”的地方?
越知初牵着白马一路走,看着和禹州同为天下六府之一的怀临府,看着路上稀少的行人,心里想到了不少杂事。
——云赫镖局。
她想到了云赫镖局。尽管十分讽刺,但她不得不承认,反而是那来自北方草原,被姬氏以武力征战强行收服的连天部落,反倒让她见到了,无论是商人还是侠客们,所谓的“信义”。
她一边沿着入城的主街往怀临城中走,一边沿路看着主街边的商铺,她这走向,应该是在往南,可那位老婆婆说的“罗门街”,她也不知道在哪。
可老婆婆的确说了“罗门街热闹”,她倒是起了点兴致。
热闹,未必都是不好凑的。
眼看着这入城的主街,换做禹州——即便有不少灾民涌入,禹州主街上却总是熙熙攘攘的,小贩、商铺,也都遍布两边。
而这里——堂堂六府之一,与禹州齐名,繁华之名不相上下的怀临府,主街上,却冷冷清清得不像是个大府。
她也很好奇,如果是这样,按照那婆婆所言,怀临最近“不太平”,府衙之处“邪乎得很”,估摸着是出了什么事。
至于什么事,她当然是要去一探究竟的。
但——
如果怀临百姓都知道,府内出了事、不太平,那还能“热闹”的罗门街,又是何以维持它的热闹的?
罗门街,有什么特别的?
越知初看到了一处开着的铺子,铺子门口,一个大大的“茶”字菱旗孤独地在风中摇曳,门口却没有小二揽客,门外也没有行人驻足,她看着看着,竟然生出一股凄然之感。
她牵着马走近了那茶铺,门是敞着的,她伸长脖子往里看了看,只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桌椅,却未曾看见人。
也没有人出来接待她。
越知初想了想,自己把白马的缰绳拴在了一旁的拴马桩上。她记得,凉州那位镖头告诉过她,这匹白马,有赫连瑾亲自给它起的名字——
“小鹰乖,我先进去看看。要是情况不对,咱们立刻就走。”她摸了摸白马的头,安抚似的对它叮嘱道。
而后,她跨步走近了那家,“盛言茶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