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遇……江遇明明一点也不像他们。
江遇看着越知初愈发深沉的呼吸,很快就发现她睡着了。但他温润的眸子里,始终藏着深邃的迷惘。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好像方才抛给他的问题只是随口调笑,可她明明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认识穆直。
穆直其人,若不是越知初派了蛛部的人追查,或许江遇都不会知道这个名字。
可等他知道她追查的目的,他心中最多的却还是茫然。
该恨吗?
那个害死了甘县千百百姓的县令?
可如果恨,他又能为那些死去的百姓做什么?他又能改变什么?
就算杀了穆直,难道……那些无辜的百姓就能够死而复生吗?他们幸存的亲属,这些年经历的痛苦,就能够一笔勾销了吗?
……恨,终究是无力的。
那会是一股让人癫狂的力量,却也会将人引入无底的深渊。
江遇见过太多心怀恨意的人。
怀着恨意想要或不得不加入“虫”的人,他几乎数不过来。
他们当中有一些,甚至已经丧失理智,言语中充斥着“只要能让我报仇,我死也甘愿”。
死也甘愿?
死……也想要报仇的话,难道不是该直接去找他们心中所恨之人?
为何又会卑躬屈膝地寻求“虫”的帮助呢?
江遇不喜欢那些人的眼神。
那些人的眼里,似乎时时刻刻都充斥着猩红的怒火,还有毁灭一切的疯癫。
他们明明连救下亲朋的能力都没有,却会理所当然地将那一腔恨意,肆意发泄在所有比他们更弱小,或愿意给他们提供帮助的人身上。
作为“虫”的大长老,他每一次拒绝吸纳一些心中充满恨的人,他们的恨……似乎在顷刻之间,就会转移到江遇和“虫”的身上。
“你们算个屁!”
“你们懂什么?!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你们不是说,只要走投无路,就可以来投奔么?!”
“我有力气,也有田产!我要的只不过是你们的武功秘籍!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其实根本没有?!”
“骗子!!骗子!!!”
……
那些声音,有一些,江遇未曾亲口听见,是金花使者转述的。
有一些,也曾面对面,被暴烈地灌进他的耳朵。
他每一次,忆起那些面孔、那些眼神,内心都会感到……恐惧。
江遇没有告诉过越知初,其实他并不是“不恨”,而是——
不敢恨。
那些被恨意吞噬的人,会变成多么可怖的模样,他见过,他听过。
他知道,池家兄弟也有恨,时冬夏也有恨,周运也有恨……
可他们都不一样。
池家兄弟在大火中被救下后,他们的双眸,是江遇从未见过的坚定——那些恨,似乎以某种神奇的方式,被他们转化成了“生”的意志,那令江遇肃然起敬。
而时冬夏……就像越知初形容过的,比起一个人,那时候的时冬夏……就像一只,恶鬼。
她的恨意,却再也没有了可以挥泄的机会——对时冬夏而言,就算杀光了凌轩门的人,她也不会再拥有,她最亲最疼的弟弟。
时云的死,几乎将时冬夏变成了另一个人。可她甚至没有亲眼去看一眼谢轩的死相——时冬夏说,她懒得看。
可江遇知道,对时冬夏而言,她内心的伤痛,是凌轩门死多少人都无法弥补的。所以她选择了制毒——也制药。
江遇总觉得,比起杀人,时冬夏是更想要救人的。
就像,她在凌轩门成为死士的那一刻,有多么想要救活她的弟弟。
而周运……周运是最特别的。
之所以接受周运加入“虫”,之所以没有调查他“谢运”的身世,正因为,明明是心中满怀恨意的人,江遇在周运的眼里,却只看到了……挣扎和慈悲。
周运的内心,比起那些被恨意泯灭了良知的人,更多的……是悲伤。
江遇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悲伤。
那是一种……他曾站在甘县的江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水面,曾在他的心底,也缓缓升起并不断翻涌的……同样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