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己经化了。
天色已晚,朱红色的城墙留下了曲折蜿蜒的斑驳,像黑色的沟壑,也像姑母那日进宫前脸上的泪痕。
入宫的女子大多是不幸福的,但方兰不这么觉得。
进宫可以救姐姐,可以救姑母,可以救方氏一家,可以救大启。
所以,不管她使出多么低劣的手段,老皇帝必须死。
“你真的做好选择了么?”她背后走来一人,那人脚步轻极了,似是练过武,此刻未束冠,天色已暗看不清轮廓,只剩一双熠熠星子的眼。
方兰长叹一口气,压低声音反问:“那你呢?明明可以跟着大将军挣个军功,娶妻荫子安享一生,偏要选择跟在他身边做个呼来喝去的太监。”
“我是没办法。”她仰头,“你知道的,再往前走一步,这些话就是明年今天飘飘洒洒的纸钱。”
“嗯,我也没办法。”小太监向前走了几步,同她一起仰头看那连雪都存不住的高耸院墙——
“大启21年,孟氏救童于犬下,见之凄苦,遂领至家中唤个小侍,取名兴全,意在兴之所至,皆是周全。同年,桑州大旱,国公府施粥三月,捡石阶走失孩童于府口,张贴寻亲无果,差人倾囊相授。”
“大启23年,孟氏温婉封贵妃,赐封号娴,闭锁长乐宫。次年,兴全入内,断情绝爱,为愿长乐,兴宠俱全。”
方兰呆呆地看着他。
“大启28年,斥武营大比,长鼓苇上,见束发红襟,拍马三箭,横枝凌傲,敢立霜冰。初见卿卿,才知欢喜。”
“大启29年,芷柔芬静,才动京城。朝会晨议,言双花吉兆,准适龄入宫,再不得、不想、不念。”
他轻声叹:“大启32年,廿二有雪,又见卿卿,再别卿卿......”
方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此,那便祝你承天之佑,岁岁顺意。”
承顺,是他的名;佑岁,是国公题的字。
“还有。”她慢慢被吞噬进矮门浓厚的昏暗里,只留下尾音在空荡的梅枝上回荡——
“以后莫要说‘横枝凌傲,敢立霜冰’了,我是方芝,是尚书府的嫡长女,方芝。”
她终于活成了姐姐的样子。
*
林奕梦和林静初还是去找了方芝,让她从府内寻了两个信得过的女侍卫,沿着后门东西两个方向一路轻功查找。又去问了书房的地点,得到允许后各寻一边,尝试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书房里多是写卷轴字画,连一封书信都无,就连方府的账册都没有什么证据指向那处隐秘的宅子,就好像不需要吃喝......
等等,吃喝?神秘宅子私养小皇子,必是教习、侍女、先生一应俱全,单凭兵部尚书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做不到把一个皇子藏进宅子里,八年不被人发现。
“我知道了。”林奕梦打了个响指,冲着兄长兴奋道,“尚书府只是个幌子,这宅子一定和国公府有关。”
“贵妃的母家?那倒是极有可能。”林静初赞许地摸摸他的头,“不错,突然智商上线。”
“总摸头人会长不高!”小辣椒炸毛,“本来能到185,生生被你摸没了5厘米。”
林静初恍然大悟:“可是资料显示,你不是穿鞋才到179吗,居然还被我摸高了1厘米。”
他了然于心地点头赞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林奕梦:......
手掌的温度还停留在发顶,小时候在福利院摔倒了,段初也会这样摸摸他的头,在他要哭不哭的前夕,轻声道:“哥哥摸摸就不疼了。”
林奕梦托腮,突然觉得穿越到剧本里也挺好。
深夜去国公府拜访虽有失礼数,却最稳妥。两个女侍卫已经赶了回来,在她们的描述下,林静初将范围汇成一个圆,大体圈了些地方,而国公府恰在圈内,算来距离正是一个多时辰。
警报声适时出场刷存在感,提示宿主主线任务已经更换,显示:阻止兵部尚书谋反(双人)。
该说不说,现在看到双人两个字,林奕梦倒是松了口气。
只是这空白剧本空间有些过于智能了。
每次都在他们发现真相的下一秒出现,一路推着时间走,巧得刚刚好。
*
尚书夫人上次归家还是为嫡妹送嫁,这次再回来,却是将自己的小女儿也送了进去,兜兜转转,好像一切都变了,又一切都没变。
国公夫人已病逝多年,家中女眷走的走、没得没,只剩奶娘和侍郎夫人在柔声安慰着。
国公爷听着大女儿的哭声眉头紧锁,看着对面端坐的女婿和副将道:“就没有其它办法了?”
“若是能有其他办法,我又怎么舍得将兰儿送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兵部尚书看了旁边的副将一眼,“本想着便宜了林家两个小子,结果婚议了,良辰吉日按章程定下来,竟还是赶不过那张破纸。”
兵部侍郎想劝他谨言慎行,又记起今日这事儿左右都是要反的,谨言有什么用。
国公品了口茶,继续道:“兴全早些时候来了趟,说是本来已经算好拖两年再进宫,足够褚儿长大。也不知这又发什么失心疯,竟这般早。”
“不过。”他话题一转看向对面左侧正愁眉苦脸的兵部侍郎,“听说林府两位公子才情绝艳,三甲就占去了两个,皇上还多问了嘴,最近这风头,不错。”
侍郎脸更苦了,满京城都传遍了他那小儿子的光辉事迹,竟不知也给尚书府捅了篓子,本想着参加诗会能让他收收性子,结果反倒弄巧成拙。
“等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罢了。”尚书摆手,“这孩子机灵得很,可不同街头巷尾传言那般,莫要拘了他的性子。你若真让他应付作答,那才是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