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大脑里如闪过一道雷电,在她原本就惊慌的心底彻底炸开裂缝。她的双眼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秦时安,冲上前道:“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
刚才的卑躬屈膝,娇柔温顺全然不在,秦时安冷笑了一声,并不解释,只继续道:“上个月,东厂的叶瑛已命人追查此事,想必很快就会找到那孩子……”
幽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只在暴雨中被雷电击中的小鸟,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到最后,甚至每一次吸气都像缺氧一般难受。
她双脚一软,跌坐于地上,紊乱的思绪不断翻涌,不断往返,想要理出一条清晰明了的路来。
没有人敢招惹东厂,那些曾和父亲一起共事过的人不敢,隔着几代血缘的远亲不敢,她眼前的秦时安,也不敢。
秦时安看她蹲坐在地上,突然开口道:“好歹认识一场,我给你三条路走。”
幽兰混沌的大脑因为秦时安的声音稍回了些神,她抬头茫然地看着眼前人,听他缓缓道:“第一,继续随军去齐北,若是能靠自己的本事独得总兵大人喜欢,回了京城换个身份,长居在他府中倒也不是不可能。”
幽兰攥紧了双手,紧咬着唇摇头。
秦时安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懒散地从桌上丢下一把匕首和一个钱袋子:“第二,我可以保你从这里逃出去,但这里皆是密林,即使能顺利走出去,没有户籍,没有路引,你都寸步难行。这匕首和银两,就看你自己有没有命用上了。”
到此时,幽兰的神志已经彻底回来,平静地开口问:“第三条呢?”
换秦时安沉默不语,许久才道:“回凝香苑,替我做件事。”
幽兰一怔,对上秦时安的眼睛,从寒潭一般的眼眸中确定凝香苑是他们都知道的地方。
幽兰忍不住笑了笑:“这条路,就是从军妓变为官妓,是吗?”
秦时安却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想去凝香苑干什么?我不需要你接待别的人,只是先在那待着,等到我需要你做事情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
幽兰眼底的嘲讽和哀婉丝毫没有减弱,眼眶泛红,眼角的泪水随时可能滑落,秦时安撇开眼,又道:“事情若是办妥,我便还你自由之身。”
幽兰抬眸,那滴眼泪终于滑落,挂于下颌,轻声道:“我不要这自由身,我只求大人想办法护住我哥哥的孩子……可以吗?”
秦时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极度压制着道:“你以为我是谁?别说如今未在京城,就算是在,东厂的事情谁敢插手?”
幽兰无力地低垂下头,任由绝望和无助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只听得自己麻木地回答道:“我……不……奴婢选第三条路。”
秦时安缓缓地吐出了心中郁结之气,怕这一口气吐得太过明显,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密匣之中取出一张信笺,抽出里面白底红字,递给幽兰。
“教坊司西苑,幽兰。”她笑了笑,抬眸看了一眼秦时安,自嘲道:“从罪奴到军妓,从官妓到贱籍,奴婢都是幽兰啊……”
秦时安将她的外衣递过去,声音毫无起伏,如一潭死水:“把衣服穿上,你这身体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幽兰将外衣紧捏在怀中,一双眼里既有卑微乞讨,又带着无助和柔弱:“空口无凭,大人就拿一句话许诺于奴婢吗?”
“怎么,还要我给你画押捺印才算?”
秦时安脸上却突然有了怒意,紧眯着的双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似下一刻,暴风雨便要席卷而来。
幽兰立刻披上外衣,几乎是逃一般缩回了床上,蜷缩在床脚。
只听得秦时安愤然起身,大步跨出营帐。
幽兰紧捂着被子不敢睡觉,周围偶尔几声姑娘们的惨叫,像一支支利爪挖在胸口,疼痛难忍。
直到听得外面鸟叫之声,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睡着了。
她猛然坐起身来,在烛火中看见秦时安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和衣而睡,身上还盖着另外一张棉被。
他并未睡着,见她醒来,立刻翻身坐起来道:“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外面有人会送你出去。回到凝香苑,有个叫冷霜的女人会照顾你,负责教你所有的事情,你凡事需得听她的。”
说到这里,秦时安突然靠近了她。
幽兰躲避不及,被他捏住了下巴,声音再度冷了几分:“你若是太过愚笨,被人查出异样,或者牵连到我,不等我从齐北回来,你的尸体就会从护城河漂出来,懂了吗?”
幽兰几乎动弹不得,伸手紧握着秦时安的手腕,费力地点了点头。
天还未亮,一匹马便悄然被一个黑衣人从马队之中拉了出去。
胡不思对马上的人低语了几句,又上前神色凝重地对幽兰道:“掖幽庭的幽兰昨夜已经自溺身亡,还请现在的幽兰姑娘铭记自己的身份,万不可出了岔子。”
幽兰心中慌乱,不敢多语,只微微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胡不思递给幽兰一个细软的包裹,她紧紧抱在怀里,跨马坐在黑衣人身后,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之中隐隐的营帐,飞快地钻入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