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她回京城的应该是极好的一匹马,而驾马之人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好几次,幽兰被颠得太过难受,忍不住哀声道:“大哥,我们能不能休息一会儿,我实在是疼得厉害……”
却也是到了下午,他才勒住缰绳,带着她进了一家路边摊。
“两位客官坐,先喝点儿水,瞧瞧吃点儿啥?”女店主一脸笑意,用搭在肩头的帕子随意扫了扫桌椅上的黄沙,抬头见来者一身黑衣,整个身子都包裹着,只留下一双阴翳的眸子,顿觉不妙。
再一看身后,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身月青色的长衫和帷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沾满了灰尘,将她瘦弱的身形勾勒出来,瘦得可怜。
她低垂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包裹,颤颤巍巍地跟上前,喘着气坐在了黑衣人身边。
摘下帷帽,发髻上只插了只刺槐枝,身无半点装饰。脸上和手上的细纹像久旱的土地,皲裂纵横交错,黯淡无光。尤其是嘴角,列出了一道口子,溢出了殷红的血。
女店主也不敢多言,只给那姑娘多倒了些水,再次开口问:“客官吃点儿什么,我们这儿小地方,只有面食之类的,不过我们这儿的牛肉……”
黑衣人伸手取了一根筷子,小臂一扬,那支筷“咔”地插入了房梁上挂着的“阳春面”牌子上。接着,又是一支筷子,如利箭一般直插“酱牛肉一斤”几个大字上。
即便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女店主此时也慌了神,强自镇定地朝后退着,用笑声掩盖着心中的慌张:“懂了懂了,两碗阳春,一斤酱牛肉,马上来,马上来。”
幽兰饿极了,埋头吃面,等到几乎快要吃完,才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衣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正一只脚踩着凳子,手撑着膝盖,拿着切成厚片的牛肉嚼着,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另一只手始终握住桌边的佩剑。
幽兰把汤都喝干净了,这才放下碗筷,瞪着黑衣人吃完酱牛肉。却见那人将盛着酱牛肉的盘子朝着她这面一推,重新给她递了双筷子。
幽兰默默咽了咽口水,接过筷子夹了酱牛肉来吃。
黑衣人付了钱,幽兰双手攥着,细如蚊呐地轻声道:“大人,我……我能去……如厕吗?”
黑衣人点点头。
幽兰似是松了一口气,行了个礼,朝着摊位后的茅厕疾步走去。
短短的一截路,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拼命地想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最终,她忍下长途奔波的痛苦,一咬牙,朝着茅厕背面的山坡一路狂奔,借着搭起的路边摊,掩盖住了自己娇小的身子。
许多年前,父亲曾策马带她来过这里,她知道在这片黄沙之后,有一片梭梭树林,只要藏身在那片密林的黄沙之中,待黑衣人离开,她就一定可以想到办法,一路南下,到达安州。
脚下黄沙深陷,每一步都耗费了她巨大的力量,她只能咬牙不断告诉自己,要活着,要活着。
她一定可以活下来的,她一定可以活下来的。
“嗖!”一支利箭直插入鞋底,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脚趾尖传来,不是痛感,没有受伤,那支箭只像是一个警告,深深嵌入黄沙之中。
幽兰浑身的力气终于用完,她跪坐在地上,回头望着依然坐在桌旁的黑衣人,终于明白秦时安为什么会派他送自己回京城了。
她瘫坐了好一会儿,等到浑身僵硬发抖的身体有了一丝温度后,才双手将箭身拔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返回到了路边摊。
此后,她再不敢多说一句话,攥紧了黑衣人的腰带,追着夕阳一路朝京城奔去,沿途只剩下哒哒的马蹄裹挟着风沙翻卷的声音。
他们昼夜未歇,黑衣人只在中途驿站换了一匹马,递给幽兰两个饼子。十四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钟,进入了乱花迷人眼的京城。
不到十四岁时进掖幽庭,低头是洗不完的内侍衣物和床单被褥,仰头只能看见枯败纷飞的梧桐叶,脚下是终日潮湿的石板砖,在往复来回地辗踩中,于缝隙处滋长出灰褐色的苔藓来。
幽兰已经五年没见到过京城的容貌了,那些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那些精致的华灯,绚丽的花海,都消失在了她被抄家的那日。
此时的京城,与五年前相比,更为繁华热闹。即便隔着帷帽,她也能看到各色的花灯将长街染成了一幅朦胧的画卷。各种叫卖声,吵闹声,嬉笑声,让她觉得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只是很快,黑衣人已经带着她绕过了长街,一路拐进了一个私宅,叩了几下门后,一个小厮走了出来,接过黑衣人递来的腰牌,立刻替他牵着马,任由黑衣人拖着幽兰进去。
三进的院落不算奢华,但远远就听得丝竹管弦和男女嬉笑之声,幽兰心里一紧,脚下步子便软了下来。
黑衣人也不依着她,一手摘了她的帷帽,将她拖拽着,朝人声最多处走去。
还未进屋,就见一位体态丰腴满脸酒气的男人被人搀扶着,斜眼瞧了幽兰一眼,嘴唇微微张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就她?”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