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端着红木托盘进来,刚掀开帘子就与匆匆进来的阿福撞个满怀。
靛青墨瓶在黄花梨案几上骨碌碌打转,“咕噜咕噜”的滚动声让人心里一紧,浓黑的墨汁泼溅而出,瞬间将摊开的账册染成混沌。
"大小姐恕罪!"阿福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沾着几片桂花碎,磕头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马芷瑶捏着浸透墨渍的账册,指尖触到纸页间突兀的硬物——是昨日夹在农书里的晒盐筛图纸。
她忽然抬眼,正撞见阿福袖口露出的半截鎏金护甲,在烛光下泛着冷芒,那冷芒仿佛带着一丝寒意。
小翠急得要哭:"这可如何是好?
老爷明日就要查账......"话音未落,马芷瑶已掀开窗边青瓷缸的盖子。
浸着桂花的清水里,昨夜画的锦鲤还在废纸上摇头摆尾,清水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她将残破的账册按进水中,墨色晕染间竟显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你瞧,"她拈起半片碎瓷,在湿纸上轻轻刮拭,“沙沙”的刮纸声仿佛在揭开一个秘密,"真正的旧账本被茶水浸过,纸纹该是这样的走向。"小翠瞪大眼睛,看着小姐用银剪裁开账册封皮,夹层里赫然掉出张洒金笺——正是用复式记账法誊写的副本。
五更梆子响时,梆子声再次响起,马芷瑶踩着晨露往府库去,晨露打湿了她的鞋面,凉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
她一边走着,心里一边想着:马文才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这府库里又会有怎样的真相等待自己去揭开?
铜锁上的绿锈沾着新鲜指印,她俯身细看,突然嗅到锁孔里飘出的沉水香——这是马文才惯用的熏衣香。
推开朱漆大门,“吱呀”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府库里回荡,成摞的盐引堆在墙角,最上面那张的官印竟比寻常印鉴大出半圈。
"表妹好兴致。"马文才的声音从梁柱后传来,孔雀补子在阴影里泛着幽蓝,那幽蓝的光芒仿佛透着一丝诡异。
他指尖捻着张残缺的盐引,笑得像吐信的竹叶青:"听说扬州新到的官盐里掺了沙砾,不知姑父若看到这些账目......"
马芷瑶突然抬脚踢翻盐袋,雪白的颗粒倾泻而出,“簌簌”的落盐声在府库里响起。
她抓起把盐撒向天窗,晨曦穿过盐粒,在地面投下细密光斑:"《齐民要术》有载,上等海盐该有七分晶透。"盐粒在她掌心滚动,粗糙的质感在指尖摩擦,露出藏在其中的褐色砂石,"表哥觉得,父亲是更信古籍,还是更信你这掺了假的盐引?"
当马老爷震怒的吼声回荡在正厅时,吼声如闷雷般在耳边炸响,马芷瑶正用朱笔圈着最后一项证据。
小翠捧着妆奁过来,忽然"咦"了一声:"小姐的翡翠镯子怎缺了一角?"马芷瑶抚过镯身新鲜的裂痕——那是昨夜在府库被盐袋铜扣划伤的,指尖触碰到裂痕的粗糙边缘。
她将镯子浸入桂花水,翠色掩住瑕疵,倒映出窗外马文才苍白的脸。
"逆子!"马老爷将盐引摔在马文才脸上,扬州刺史的私印在青砖地上滚出猩红轨迹。
马芷瑶适时递上洒金笺,复式记账法的表格里,马厩草料与盐引支出的异常数额赫然相对。
马文才突然指着窗外大笑:"姑父难道不知,三日前扬州来的信使......"话未说完,马老爷已厉声喝止。
几个粗使婆子拖着瘫软的二少爷往外走,他腰间的羊脂玉佩撞在门槛上,碎成半月状的残片,玉佩破碎的声音清脆而又刺耳。
暮色再临时,马芷瑶倚在美人靠上剥莲子,莲子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小翠将新制的桂花香囊系在帐钩,突然压低声音:"今早市集卖绒花的刘婶说,扬州盐船在码头卸货时......"窗外恰有夜风掠过,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将后半句话揉碎在渐浓的秋意里。
菱花镜中,马芷瑶把玩着那枚缺角的翡翠镯,忽然觉得府墙外的桂花香,似乎比往日更浓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