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龄增长,对儿时的记忆日渐模糊,慢慢地,霍小蛰开始频繁地做起了同一个梦。
梦中,尚未垂髫的小蛰牵着妈妈的手,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四下里一切都朦胧不清,只有妈妈那身穿淡红素裘的背影是清晰的。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遇见过多少人,他一心一意地盯紧了那道瘦小的红裘背影,除次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梦中,年幼的小蛰努力想要跟上妈妈的步伐,可是妈妈走得太快了,太快了……那只熟悉的手越来越难以牵住,最终,那只孩子想要用尽毕生的力气握紧的手,还是从他手里脱开了。
小蛰心急如焚,他想要奔跑起来,但在梦中,他做不到。他眼看着淡红色的背影渐渐行远,渐渐模糊,而周围的一切,反而清晰了起来,终于,小蛰再也找不到他妈妈了,她变成了茫茫人海,万千背影中的一个。
小蛰还在走着,走在这个多姿多彩的新世界里。他内心深处,那个已经成年的霍小蛰并不为他感到忧虑,他知道年幼的小蛰不会孤单的,他的师姐就在前方某一处等待。可是,从这里,到那里,会是多漫长的一段路啊。
(分割线)
万花孙思邈有一个让他头疼的徒弟。
当霍小蛰还是个孩子时,就总惦记着要往外跑。按理说这个年岁的男孩子,喜欢浪在外面本无可厚非,但小蛰显然野得有点过头了,以至于到了三更半夜都不知道回来。为这件事,孙爷爷跟一行和尚商量了好几次,后来还专程去找谷主想办法。
东方谷主倒是十分豁达,他认为小蛰不愿呆在一处,可能仅是好动活泼,天性自由。只要这些事不害人,不害己,大可以由得他。但孙爷爷却没那么乐观,有一次他私下里对谷主说了自己的担心:那孩子在外面疯时,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抗拒管束,反而像是……根本不理解回家这个概念。
后来,小蛰长大了一些,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忽然不再往外跑。霍小蛰开始收起心看书,渐渐地,他变得嗜书如命,还总以书生自居,只是挑书的品味,却越来越一言难尽。
也就在这时,他身体又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这似乎是年幼的小蛰,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后一条印记:霍小蛰只要想事情一入神,就会不自觉往人多的地方走。而霍小蛰经常入神,所以,他屡屡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
孙爷爷坚称这是一种病,还拟出过好几副药方。有一次谷主看到药方后,当着小蛰的面跟爷爷聊了很久,说的话小蛰一句都听不懂。事后小蛰问爷爷,聊的都是什么。年迈的爷爷在小蛰面前搜肠刮肚了好半天功夫,最后轻按着少年的肩头对他说:“你的脑子,转得太快了,有时候,它不太顾及你本人的感受。”
谷主和孙爷爷都相信,世界上有两个小蛰,一个小蛰站在你跟前与你说话,另一个,则住在第一个的脑子里。跟你说话的那个主导一切,而脑子里那个,负责为前者梳理知识,厘清思路。
“等虫鸣再长大一点,心智完全成熟后,应该就不会这样生病了。”孙爷爷安慰谷主说,“他的心智,足以支撑两个他各行其是”
但孙爷爷猜错了,长大后的霍小蛰,虽然症状有所减轻,却并没有痊愈。一方面他总是因为看书错过了喝药的时间,另一方面,他对放大脑出来自把自为这件事,似乎并不反感,这种态度当然搞得爷爷大发雷霆,毕竟小蛰这种情况,可能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分割线)
自称书生的霍小蛰,几乎是存心地在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变幻莫测的世界,每当他回过神来时,那感觉就像是坠入雾中。偶尔有几次,他也是真的坠入了雾中。
但是,从来没有一次,这感觉像现在这样真切过,因为眼前这片白雾,实在太厚实了,厚实得犹如一堵脂墙,走入其中仿佛置身一锅稠粥里,浑身上下都透不出气来。
霍小蛰是跟着伙脚夫来到这一带的,至于怎么碰上脚夫的,他已经懒得去回忆了。一路上他想着心事,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倒把几个汉子逗得频频大笑。行至傍晚分别时,脚夫们纷纷邀请他来自己家里做客,但书生全都谢绝了,因为走神,他今天已经跑了很多冤枉路,可不愿意再节外生枝。如今的霍小蛰,只求新朋友们能为他指一条路,让他去他真正要去的地方。
“渡口?郎君是要去渡口?唉,怎么不早讲呢。”脚夫头领有些懊恼地扶着脑门说,“你按原路回去,走上约莫半刻。看到一家酒肆便不远了,不过,最后一轮渡船在酉时就要出发,郎君兴许是赶不上了……”
霍小蛰听闻这番话,倒还是一派从容,他打着哈哈安慰了脚夫几句,便挥手告别了新交的朋友,哼着小曲悠然上路。从这里到渡口的路确实有点远,时间也有点紧,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然而当大雾忽地从平地升起时,真正的问题就来了。
“这雾端地蹊跷。”脑中的霍小蛰告诫书生,“你注意到雾中夹杂着什么气味了吗?”确实有股不寻常的气味,气味很淡,似有若无,几乎被雾中的潮气完全掩盖了,但是一经察觉,就很难再忽视掉它。
“腐鱼朽虾的腥膻味。”书生几乎是立刻回答,同时胃里也跟着搅动了起来。他在积利州【注:大连】游历时,曾帮助当地官府断过一起命案。死者是个渔民,被连同渔网一起抛入海中。整整两年时间里,渔网随着死者在海湾里随波逐流,数不清的鱼虾都被困死在网内,当它重新被潮水推上岸时,已经成为一个揉杂了烂肉淤泥海草以及船只残骸的硕大肉泥球,为了找出苦主,霍书生不得不在烈日下,看着不良人把肉泥球一层一层扒开来。这个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错。”脑中的声音断然对书生做出了否定,“你再仔细回忆回忆,你对这种气味记忆确实是在那一天留下的,但不是鱼虾……”霍小蛰被引导着又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了,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堆满箱子,不见天日的密室中,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未被万花改造过的自己,此刻,那个分身正满脸不屑地将一口小箱子踢到自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