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是一种神奇的动物。
它的头上生着五只眼睛,两侧各一只大眼,另有三只小眼分列中间,然而如果你看得够仔细,就会发现那两只大眼里面还密密麻麻缀满了小眼,成千上万,不可细数;
过去的人相信蝉是朽木化成,如果剖开蝉身,还能看见腹中淤结的木渣。稍微有点学问的人则认为,蛴螬如果没能在初春顺利结蛹,就会遭土地下咒,成为只会打颤的死虫,再过七天,已经僵透的蛴螬就会化作复育,继而化作蝉;
有一种说法,夏启的夏字,原本就是代表了蝉。这说法未必切实,但如果对照殷文来看,夏字确实像是一只方额络翼的飞虫,如果盯着看久了,它仿佛还会在你眼前爬动;
殷人和夏人对蝉怀着几近偏执的崇拜,他们把玉雕成那些虫子的外形,献给他们死去的亲人。那些晶莹剔透的蠹豸仿佛是用来见证阴阳两界的交易,被含进湿冷的口里,握在僵枯的手中,随主人埋入垒垒黄土,也许,千万年后终有一天,那些亡人,也能像蝉一样,破土而出,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殷商孑影早已远去,然而对蝉不可理喻的迷恋却还在继续。文人矫揉造作地赞颂着它们的高洁,想象它们在枝头餐风饮露,不蒙滋垢的画面。可惜,这些想象自然不是真的,当蝉还是幼虫的时候,就在吸吮它们赖以栖身的树木汁液,爬上枝头后,对树汁的渴求愈加膨胀,它们昼夜饮噬,欲壑难填,最终在疯狂的嘶鸣与饕餮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想来,天下事大抵如此,那些飘飘在上,不惹凡尘的高洁之流,哪一个背后,不是藏了附骨吸髓的门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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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温从小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
在薛温的孩提时代,他经常能听到大人们对自己的赞美,有夸漂亮的,有夸聪明的,有夸持重的,有夸纯良的。他知道这些赞美一多半是出于真心,但他也知道,发出这些真心赞美的人,并不真的喜欢他。
其实薛温是个非常善于察言观色的孩子,他很早就发现了别人客套背后的生分与防备,也没少为此陷入过迷惘。
薛温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美男子。另一个,衣着品味很差,却有着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好人缘。他曾经问过他的朋友,要怎样才能让大家亲近他些呢。两个朋友闻言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才有些为难地表示,如果他努力让自己和善起来,情况可能会更糟。
这就是薛温,所有的人都说他不好相处,然而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对他也一样生硬,尤其,是在他长大,了解这个世界之后。长大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法像他的朋友,聪明到能够对天下的荒唐一笑了之,也没法像他另一个朋友,迟钝到对这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后知后觉。他只有拿出本心去跟外面碰撞,天长日久,他就板起了脸。
江湖传闻中,他永远板着脸,板着脸出门,板着脸上路,板着脸吃饭,板着脸睡觉,甚至在向别人打听消息时,面孔也活络不到哪里去。
【酒肆小二:“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很不好惹,差点不敢回他的问话。老江湖我其实是不怕的,我见得多了。但老江湖里面又分很多种,他是属于那种见过大世面,手上又有真东西的老江湖,而且眼里绝对不揉沙子。他身背着一把重剑,即使不会武功如我,也能一眼看出那是了不得的兵刃。所以在他面前,我的每一句话,都得掂量着说出口。他问我有没有看到过一个虬髯汉子,方额凸睛,头大如斗,一身肮脏的青绿绣袍,我说,昨天确实来过一个这样的客人,问过路后就朝渡口走去了。】
“渡口?”薛温沉吟片刻,似乎有些意外,“这里已经是海边了吗?”
“往那个方向走上一盏茶时间就能看到海了,不过,渡船现在已经出海,要等到申时才会回来,客官要坐船的话,不妨进来等等吧。”说话间,酒肆小二已经殷勤地为来人摆好了一方桌椅。
但薛温却并不领情,他还是杵在酒肆门外,身形动都没动。“这个渡口能去哪儿?”他问。
“只能上岛。”小二哥笑嘻嘻地答道,模样机灵而又乖巧,仿佛已经把刚才准备的桌椅忘了个干净。
“岛?”
“这里人叫它祖蝉岛,也叫□□坛。离陆地不远,坐船一刻半就能到。昨天那位贵客……”小二狡黠一笑,“八成也已经上岛了。”
八月,秋高,徐有风来。远到的旅人立于酒肆门前,挺拔得犹如一根旗杆。即使跋山涉水,身背重剑,他的腰板也不曾被压弯分毫。淡黄色的锦袍随风飘摆,让他看起来仿若一只收羽的凤凰。那本是件极富贵的衣裳,如今却也扑上了不少风尘。
当时的薛温并不知道,此刻他面前,其实有两条路。分岔道前的锦袍人稍加思忖,在他事后的回忆里,这一弹指的时间被大大拉长了,长得有如半生。然而彼时,薛温只是抬脚跨入酒肆,猝不及防地迎上了自己的命运。
酒肆小二满意地将来客让到桌前,又把桌面重新擦拭了一遍:“这里只卖一种酒,是老板自酿的。客官不要嫌弃,等上了岛,就连这个也喝不着了。”
老板酿的是一种黄酒,混浊得几乎看不到原色,含在嘴里能闻到咸腥的海风气息。兴许是加了龙眼的缘故,入喉后,还带上来一丝焦苦,总之味道不大受用。薛温自斟了两杯,又把店小二叫来跟前。
“那座岛大不大?”
“不大也不小,以前繁荣的时候,岛上大约莫有三百人,现在……只剩下四五十人了吧。”
“为什么它叫祖蝉岛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小的也不知道啊,名字是老人传下的。”小二哥回话依旧恭敬,薛温却从他眼眉中察觉出来些许不耐。当即提起瓦壶另斟上一杯:“小哥你也口渴了吧?”
小二看到黄汤,顿时眉开眼笑,但是他思量再三,还是摆着手退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