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这副图案跟她凹凸不平的背部融为一体,太考验功底,所以这一刻,就是五六年。
小春勾上口罩后跟孟遥提醒她要开始了,便开始了手下的动作。
孟遥趴在床上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皱眉。
“今年这么早?”小春知道她怕痛,想稍微转移她的注意力。
孟遥趴着有有气无力,“今天想痛了。”
小春沉默了一阵,才吐出两个字,“有病。”
孟遥只是轻轻笑了两声,再没说话。
在小春的印象里,孟遥确实不一样,是她这么多年来接的客人里,最奇怪也最奇特的一个。
她对痛感特别的敏感,稍微一点痛她都能皱眉好久。
她五六年前来的时候,躺在这里痛到根本无法放松,让她有些为难到难以继续。
“没有那么痛,你太夸张了。”当时的小春不得不停下来跟她这位客人交流一番。
那时候的孟遥十八九岁,不管是脸蛋还是皮肤都嫩的可以掐出水来,唯独整个背部,跟她整个人格格不入,像一条从未修整过的山路。
崎岖蜿蜒,凹凸不平。
她鼻尖冒汗,好看的脸皱成一团,却还不忘笑着说,“我特别怕痛,霍个口都觉得像刀割,怎么能跟常人比。”
小春从来没见过对痛这么敏感的人,问她,“既然怕,又为什么要纹身?为了遮住这些疤痕?”
孟遥却摇了摇头告诉她,“我们既然已经说好了,这疤遮不遮住是你的追求,我只是想记住这些痛而已。”
小春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倒也不在意,这世上人千奇百怪,何况自己只对她的背感兴趣,在这样的背上刺青,对她来说是一种挑战,如果完成的好,这张背将是她最得意的作品,所以她根本无所谓这个小孩的想法,更不会尝试去理解。
直到后来,她听说了孟遥的事情,也知道了她来的那天,是她在世人眼里的忌日。
她才略微有一点点明白,这个小孩她纹的这幅图,和她说的只要记住这份痛,是什么意思。
小春手下动作没停,却又开口问她,“后悔吗?”
孟遥趴在床上歪着头闭着眼睛,眉头微皱,似在忍耐。
“后悔什么?纹身吗?”孟遥听言睁开眼睛反问她。
小春没说话,但她想问的确实是这个。
片刻后孟遥把头转到另一边,“不后悔,我来的那一天就已经想好了。”
她看着角落里的衣柜却像是在想别的什么,“其实我并没有把纹身看得你们说的那样严重,什么刻了就要跟一辈子,从生带到死,我反倒觉得不过是在皮肉上刻画,与我成为一体。”
她说得云淡风轻,“正好我挺喜欢红蔷薇的,开在我身上,再真正带进坟墓里,也还不错。”
小春动作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没过几秒又继续在她背上刻起来,“背上你又看不见。”
听起来很煞风景的话,孟遥却不怎么在意,她看过她背上的照片,鲜红的蔷薇每一朵都独一无二,热烈的、颓败的、含苞待放和将要荼蘼的,都特别美。
“我能感觉到,每一朵花和叶,藤茎和刺在我背上的力度和痛感,就够了。”
小春再次顿了顿手,片刻后轻笑一声,再继续手上的活。
孟遥永远都跟别人不一样,不论是想法还是那份无谓。
背上的痛感依旧在持续,孟遥很少会跟人说这么多话,但小春不同,她在小春这里,只是她的一位客人,钱货两清的那种关系,很少会说一些无关刺青的话题,也从来不对别的事情好奇,她们之间的联系似乎只有每年到固定的日子过来刺青这么简单,可却又能够坦然的说些想说的话。
她觉得这种感觉算不上多其妙,只觉得很舒服,明明没有多熟,却能够不去想太多的说说话,不提及个人隐私,也不谈论周遭杂事,只在这一间小屋子里,说一些出了门就能被对方抛在脑后的事情。
轻松又没有顾虑。
简单的交流之后,只剩下沉默和纹身机发出的轻微声响。
孟遥痛到背部有些麻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问了一句,“人要多久才会忘记一个死人?”
小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是回答了她,“只要你能想到这个人,就永远忘不掉。”
孟遥闭着眼用手按了按眉头,“活人才更值得被珍惜。”
小春刚好收完尾,给她擦了一下墨痕,把东西放在一边,开始摘手套,摘完以后拿出手机对着她的背拍了几张照片,拍好后觉得满意了才收起手机,勾下口罩跟她说,“按道理说是这样,”
边说边拿保鲜膜准备给她裹上,“但活人永远都争不过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