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沈月珊,从她家里出来的时候是阳光正足的正午时分,吴楚不得不挑树荫底下走,免得自己被晒伤。
可是在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里,充满现代化气息的街面上哪有真正的阴凉呢?
不过越是现代化的都市,有个地方就愈发阴暗潮湿、见不得人。那就是在光鲜亮丽的街面下,纵横交错的下水系统。
那是个隐秘的系统,几乎能够容纳你能想象得到的所有东西,连想不到的也是应有尽有。
雨果曾说,下水道是一个城市的良心。
这句话对当权者是一个意思,对于流连于下水道里捡垃圾的求生者又是另一个意思。
在这里你能找到生活所需的一切物品,只要不挑剔,活着只需要低廉到无法想象的成本。
尤其当你头顶一片废墟,生存便不是一件特别艰难的事。
“小铁头你也太霸道了。”同伴的谩骂声还在潮湿的管线内回荡,可是被骂的人却丝毫不在意,不仅不在意,还流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
踩着用汽车轮胎剪成的拖鞋在管线分叉处来回巡视了两圈,确定没人躲在后面暗算他后,这个被唤作铁头的男孩儿迈着六亲不认的猖狂步伐在他的领地内来回巡视。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足,十四岁的他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身高,身量矮小行动却敏捷无比,漫步走在错综复杂的管线里好像游龙一般如鱼得水。
这一区的下水管由他们几个孩子平摊,锦绣一中这一带因为有密集的居民区所以“养分”很肥厚,平日里就是争夺的重点。再加上一中惨遭事故,对于在其中上学的孩子来说是个灾难,可这一堆废墟对于栖身于下水道的孩子来说,不啻于天堂。
今天的地盘可是苦战来的,小铁头仔仔细细把自己的地盘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隐藏的入侵者之后,抓着管线旁供工人清理用的角铁灵猴一般向上攀爬。
下水道端口通向废墟顶端的通道早被他们挖开了,沿着熟悉的管状路线像蛇一样游走的小铁头将头伸出了黝黑的废物堆,享受着清风吹拂的爽快,夕阳的余晖照在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也照亮了他得意洋洋的表情。
阳光掉下地平线的时候,他还贪恋那一丝风的温柔,暗下来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的笑容和雪白的牙齿清晰可辨。
就在他准备潜回管道里开始一天的作业时,废物和灰烬堆成的三角形孔隙里亮起一丛绿色的鬼火。
那鬼火有两枚,好像人的眼睛一般,对视了一眼,感受到危险的小铁头用最快的速度逃回下水道里,手忙脚乱中他不慎从角铁中断跌落,顾不得摔疼的屁股,爬起来准备逃跑的时候,那两点鬼火已至身前。
这一次,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清楚了,那两丛绿色的火焰就嵌在猿猴怪大饼一样的脸上,那张脸木讷、呆滞,没有一丝生的气息,可是下一秒,两只巨掌从脑后落下,抱着他的脑袋朝内用力。
“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小铁头抱着像铁箍一样的手腕,使劲儿向外掰,强大的力量将他拔离地面,失去重力点的脚下乱蹬着,口中不停乞求着,“求你,求你……”双手已经改掰为砸,一下一下砸在怪物的手背上,痛苦中的小铁头惊惧之中已有了力竭的迹象,翻着白眼儿吐着舌头。
这样的场景小铁头看过太多次,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只是可惜了这一段富饶的下水管线了,这里的东西他还没有好好享用呢。
想到此处,恶从胆边生,他本就是个没人管没人顾的流浪儿,除了这条贱命一无所有,留着这条命还得管这张嘴,每天讨饭;留着这个身子,还得去刨衣服,一年四季。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小铁头脑袋里那个害怕的弦突然被拉断,他直视着怪物两只手指弯成钩,抠进怪物的皮肤里。
可那皮肤太粗太厚,抓不到血肉的小铁头忍着缺氧的晕眩感,改抠为揪,抓着怪物皮肤上浓密的毛发发狠地薅着。
小铁头拼了命地要在死前给怪物点颜色看看,就在他玩命挣扎的时候,对面的怪物始终一动不动,好像雕塑,也好像死了一般。
可是那双巨掌上只增不减的力道告诉即将失去头的小铁头,这一切都只是假象,在自己面前的不仅是怪物,还是活生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大怪物!
抱着必死决心的小铁头在薅秃了怪物手腕上的长毛后,用尽最后一口力气伸出手去,去抓怪物脸上的长毛,每一根毛发都是他胜利的标志,他咬紧牙关玩了命地朝怪物那张诡异的脸上挠去。
沾满泥污和尖刺的指甲在怪物眼前划过,竟然意外刺伤了怪物的眼睑,流下的不知是眼泪还是眼球里的积液,鲜绿色的汁水淌了倒掉着的怪物半张脸上尽是污秽。
充满愤怒的咆哮声夹杂着腥臭的口气几乎将小铁头震晕,可是对于从小在道上混,为了争一口吃的打起架来几生几死的小铁头可没有那么好屈服的。
既然已经注定了要死,那么他死前也一定不能被怪物看扁了,不仅不能看扁,拼了命也要给怪物点颜色看看。
他就是要让怪物看看,人疯起来是没有底线的,尤其他小铁头疯起来,连天底下最恶的恶人也要怕他三分,何况是一个全身是毛儿,没进化好的怪物!
想到此处,小铁头扯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眼前的怪物吼了回去。
一时间,八荒市的下水管线内充斥着一声尖似一声的怪叫,在家里留守的孩子们四处查找怪声的来源,老人们则敲着后背感叹自己眼花耳聋不中用了,没有人知道在地下深处,有一个孩子用尽全部生命顽强抵抗着。
眼泪和口水齐喷,涨红了脸的小铁头喘息着,已经双影的视线里那张扁平的一看就缺少智力的怪物脸上,他竟看到了挣扎和犹豫。
小铁头很想甩甩头,甩掉那些虚影,奈何身不由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就带着那一眼的犹豫陨落了。
铁头像西瓜一样爆开的一瞬间,不疼不痒,也没有恐惧。唯有脚下痉挛地抽动起来,不过很快连那点抽动也没有了。
倒掉着的怪物从水管上跳下来,双手抓着小铁头的脑壳和连着脊椎晃晃悠悠的单薄身体,用力嗅着手上的诱人气息,又强迫自己远离。
可下一秒还是会被带着魔力的香味儿吸引回来,然后涌起抗拒之情让自己远离,然后再被吸引。
如此反复多次,终究抵不过那诱人的脑花,一头扎进手中头盖骨里吸允着香腻入骨的绵软和汁水。
就在放纵野性的刹那里,巨大的悲伤冲上怪物心头,它吐出嘴里的东西仰天长啸。
叫喊过后,又被手里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吸引住了视线,就在它再一次准备臣服于兽性的时候,肩膀上一沉,原本就臭气熏天的管道内充斥着更加浓烈的臭味儿,沉重的呼吸声在脑后响起,抓着小铁头脑壳的怪物猛一回头,只看见自己肩膀上一只长着黑色肛毛缺了中指的巨掌,让后砰地一声巨响,脑袋一颤,晃动的视线猛然一黑。
虽然是手下败将,可是打定了主意要伏击小铁头的小伙伴儿们一个个神情坚毅,手里操着家伙在易回声的下水道里猫步潜行,为的就是不让比猴儿还精,耳朵比狗还灵的小铁头察觉到他们的计划。
这一片“养料”肥厚,是每个混迹在地下的流浪儿的必争之地,无论是求生的本能还是多年来积累的争强好斗的性格都不允许他们轻易放弃。
“这一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对,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几个孩子躲在最后的拐角处用口型说着誓言,彼此确认过眼神后拿着铁钩子和钢链跳出去。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终点如水银般雪亮的污水尽头等待他们的是脑壳破裂,身首异处的小铁头,几个孩子丢了武器嚎叫着朝另一侧的出口跑去。
*
刚一进门就被果皮砸了一脸,认命的吴楚摘下脸上的柚子皮,赫然发现上面还连着一大块果肉。
倒躺在沙发上举着双腿做蹬车运动的贾亭儿朝他招招手:“请你吃哒,不用客气。”
吴楚懒得跟她吵架,走过去把果肉扒好放在她面前的果盘里。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能给我剥水果。”贾亭儿掀着嘴唇无不讽刺地说,“看来见小情人见得挺开心啊。”
吴楚的第一反应是:“你跟踪我?”
“切,再给我俩心我都没那个闲心。”贾亭儿转着眼珠不屑地说,“瞧你那小气样儿,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
经她这么一说,吴楚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反应过度了,收敛起情绪:“抱歉,刚刚是我态度不好。”
“哎呦吼,太阳真打西边出来啦。”贾亭儿伸手在吴楚脸上捏了又捏,“看起来不傻啊,是从里面开始坏了?”
吴楚摆脱她的手:“我没傻,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在我最需要家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虽然你很凶,也很霸道,贪吃又讨厌,但是……”
“没有但是,已经不需要但是啦!”
不知何时,贾亭儿已经跳起来站在吴楚跟前,头顶上青筋尽显,用极其危险的眼神盯着他。
“你听我说完。”吴楚无奈地请求说。
“没必要,打一架吧!”
“喂喂喂,能不能别这么暴力?”根本没有打架意图的吴楚抱头鼠窜,好言相劝道,“动不动就打架那是野蛮人的习惯啊,现代人不用这招啦,哎呀,别打脸,别打脸啊……都说了叫你别打脸了,我生气了啊,我可真生气了啊!不听是不是,不听是不是,我可要还手了,我可要还手了……哎呀,你放开,放开我的刀……”
“借我玩玩能怎么了,我都借出户口本给你住了。”贾亭儿嚷着,一手抓着吴楚的刀柄,一脚踩在吴楚的肩膀上,打定了主意要把钢刀拆下来玩玩。
“疼疼疼疼疼!”吴楚另一只手拍着地面,刀柄上传来的痛楚疼得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忍一忍嘛,你一个大男人叫成这样丢不丢人?”贾亭儿呵斥着说,命令吴楚,“不许叫啊,也不许乱动,今天我一定要拿这刀好好耍耍!”
地上的吴楚咬了咬牙龈,不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身处劣势的他一定要想个策略,怎么动才能又巧又灵,花费最小的力气取得最大的成功。
于是,在贾亭儿全力研究怎么卸下吴楚的手刀时,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揪住了某人的裙角。
“喂……”你再不放开我就拽你裙子啦。
威胁的话只来得及说一个语气词,全神贯注的贾亭儿忽然兴奋地跳起来,直朝着反方向跑起来:“我想到办法啦……啦啦……”
啦字的余韵代表了主人的惊讶、害羞和磅礴的震怒。
躺在地上,一手举着小裙子的吴楚一脸生无可恋,又任命地任凭那个系着绸带蕾丝边的白色小内内映入眼帘,即便在第一时间闭上了眼睛,如雨点般的重拳还是疯狂地砸下来,和初见那次的踢踹一样,不分头腚。
自知理亏的吴楚在如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下强捂着头,只求脸面上别被她打得太惨。
这一次殴打可谓是惊天动地,连闻声而来想要劝阻的阿普和葡挞都被揍得不轻,一心想要来救人的俩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躲在门后不敢动。
正主吴楚就更惨了,浑身上下除了钢刀是完好的,再也没有完好的地方了。
直到太阳下了班,月亮出来轮班,力竭的贾亭儿灌了两罐能量剂继续对吴楚的殴打。
直到冰箱里的能量药剂都补充了两轮,把自己打虚脱了的贾亭儿才肯停下来,用脚踹了踹吴楚的腰眼:“小子,还活着吗?”
吴楚翻了个身,吐出一口浊气,叫嚣着:“活着呢,怎么停下来,接着打啊。”
“有骨气。”贾亭儿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你等我歇够了有你好受的。”
“你还真打啊。”吴楚哭着说,“也该出够气了吧,我一下子可都没还手。”
“是啊,你为什么没还手?”
随着贾亭儿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吴楚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才有勇气张口:“因为我善良,不忍心欺负女生。”
“最好记住你这句话,我打你这辈子都不许还手。”贾亭儿恶狠狠地说。
揉着被踹过无数次的臀部,吴楚肉疼地说:“那可不行,我怎么能白白挨打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再一次彻底引燃了贾亭儿的怒火,她抓着吴楚的手臂给他翻了个个儿,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打斗中隐形眼镜早被打飞,睁着两只血红色的眼睛质问他:“那你现在怎么就不还手了?”
“我……”吴楚语噎,这一会儿要是承认了那摆在他眼前的只有死路一条,在这条暴走的人形霸王龙的爪下绝无生还的可能,于是打定了主意不承认,“我不忍心欺负你而已,个头那么小一点儿,头顶在我腰线以下,除了嘴厉害,小胳膊小腿儿的,就是个没发育好的小豆丁,我都懒得跟你的打。”
“你说什么?”
逞口舌之快的吴楚并没有发现这简单易懂的四个字背后蕴藏的巨大危险,兀自回答说:“我懒得跟你打架。”
“你怎么知道我没发育好?”伴随着贾亭儿的提问,是明显的磨牙声。
“我……我不知道啊。”求生欲腾起的吴楚回答说,额头上冷汗直流。
“你不知道就敢乱说?”贾亭儿维持着刻意的平静,愤怒已经快烧断她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线了。
“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吴楚一手抱着头,一手抱着屁股,这两处都是挨打挨得最多最狠的地方。
“不敢什么?”贾亭儿问,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猫咪,用尾巴逗弄着必死无疑的猎物。
“不敢掀你的裙子,不敢看你的内裤!”一个头上长角的恶魔吴楚在心中叫嚣着,当然这句话他是死都不敢说出口的,因为但凡他敢说半句,死了以后变成鬼都会被这丫头拉出来鞭笞的。
“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我这个人就是嘴不好,太贱。其实我这个人还是挺好挺善良的,学校每次组织活动我都在路边扶老太太过马路,她不过我就扛着她过,不过都不行。逮着一个老太太扶个十几遍,学校的任务就完成了。”
“呸,简直是个禽兽。”居高临下的贾亭儿骂道。
身下的人也有不甘:“这事儿怎么能怪我呢,那是制定规则的人有问题,这街边上有晶脑系统的提示,上哪儿找那么多需要扶的老太太啊?”
想起制定任务的校长已经被害身亡,且不明不白的,吴楚原本嚣张的气焰立马收敛了许多。
“还真是不合理,”贾亭儿说,“看来你们学校的老师脑子也不是很好。”
“不许你说他。”即便被打得伤痕累累爬不起来,被人按住的吴楚还是守护着心中师长的地位。
“看来你没有表现得那么虚弱嘛。”贾亭儿眼珠一转,揉着拳头,“再来一局?”
“哎呦,我头好疼,后背好疼,胸口好疼,肠子好疼好疼啊……”
吴楚一边喊着疼,一边用余光偷瞧贾亭儿的表情,在拳头砸下来的一瞬间挪开了脑袋,一拳砸在地上的贾亭儿恼羞成怒的瞬间,吴楚挣脱她在地上爬起来:“哎呀不玩了不玩了,不带你这样真急眼的。”
“你说不玩就不玩?”砸疼了手指的贾亭儿追上来,想都没想照着吴楚两股之间飞起一脚。
伴随着一声尖叫,手脚并用爬行的吴楚再次倒地不起,连叫声都是格外的娇羞细腻。
“跑啊,怎么不跑了呢?”骑在吴楚身上的贾亭儿照着他气人的脸又来了两拳,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叫一个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