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为什么去学校?”强光照得吴楚眼睛生疼,然而从那强光背后传出来的话语更令他齿寒,“是要去杀人吗?”
吴楚单手砸在桌面上,凭借着感觉愤怒地瞪着强光背后的眼睛:“我说过了,我去看校长。”
“为什么杀他?”
光线背后毫无起伏的声音彻底激怒了吴楚,他握紧拳头:“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校长,我去学校是为了感激他为我垫付了捐款,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教导主任,我是从他那儿问到校长的位置的。”
“相关人员我们当然会问询,还有你说的款项也会进行比对,现在我问的是你。”
吴楚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强光后压过来,可是他所能见到的只有雪白一片。
“你为什么要杀校长?”
“我没有杀校长。”吴楚的左拳不停地敲击着桌面,不知道如何面对这荒谬的审讯,“我甚至都没看到他。”
一叠照片从灯泡后面丢出来,是校长胸口被人洞穿的惨象,各种角度和细节的放大。
左拳变掌盖在那些照片上,将其推远,流下泪水的吴楚小声说:“拜托,请一定抓到凶手。”
“当然,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也是正在做的。”对面的声音缓和下来,听起来离被询问者的方位却进了许多,吴楚听见他说,“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右手吧。”
如果可以的话,吴楚早餐不会吃那么多鸡蛋,胀气的感觉现在还没好;如果可以的话,吴楚想再吃一回学校外面推冰车的老太太卖的草莓味儿的冰淇淋;如果可以的话,吴楚想要拥有像张满月那样会放屁会闹人的妹妹,而不是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可惜,这世界从来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跟父母一起去天堂或者地狱,因为他相信无论上天入地只要在父母身边,他永远是被保护的孩子。
可事到如今,再也没有谁能保护他了。
别无选择的吴楚在亮出右手上的刀刃时,明显感觉审讯室内响起明显的嘘声。
“是假肢吗?”询问声随着白光传过来。
吴楚摇头:“不是。”随即简述了自己的手臂异变的过程,“一周前锦绣一中遭遇袭击,我的手臂被怪物撕掉吃了,然后就长出来这个东西了。”
“检查过了?”
“没有感染。”吴楚抬起头,“如果你问得是这个的话。”
“原因呢?”
“不知道。”吴楚如实回答说,“起码没有人给我解释过。”
吴楚听见一直在跟自己对话的声音交代同事调查事项,而后是右侧方的门被拉开合上的声音。
一片强光中,他只能凭臆想推断发生了什么。
“别紧张,只是去调你的‘病例’了。”之前问话的警察“好心地”提醒他,“那么,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吧。”
“之前的话题?”吴楚眼底射出愤怒的光,“我没有杀校长!”
“因为你被当成怪物,所以恼羞成怒杀掉了……”
在吴楚暴走之前,审讯室的大门被人大力推开,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辣油味儿响起的是蛮横无理的腔调:“吴楚你个兔崽子,赶紧给我滚出来!”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反正这个时候听见贾亭儿的声音,某人感动得满眼泪花。
“怎么,还得老娘亲自去请啊?”话音刚落,一直照向吴楚的强光瞬间熄灭。
甩着脑袋希望尽快恢复视力的吴楚看见一个模糊的紫色身影,她手里拽着的,还闪烁着火花的不正是警句审问犯人用的强光灯吗?
贾亭儿撇撇嘴:“这也太不结实了。”然后顺手把冒着火花的灯和电线丢在地上,附身对着审讯桌另一头沉着脸的警察说,“就不自我介绍了,不过你应该知道询问未成年人。”她指了指邋邋遢遢的吴楚,“应该先征求他监护人的同意吧。”说着又指了指自己,此时吴楚发现她的指甲里还有辣油,紫色的短发上还勾着某种海洋生物的壳状物。
不过这并不能影响她大杀四方的气势,无论是身上的油渍还是头发上的凌乱,都掩盖不了贾亭儿由内而外生出来的那股子顽劣劲儿。
可偏偏这种顽劣的执拗在她身上展现出来,只让人觉得天真自然,没有半分狐假虎威的做作,因为长着尖牙利齿的她本身就是真老虎,随时会扑上去把围观的看客咬死吃掉的那种。
警察也发现了来者不善,抱起胸:“你是他的监护人?”
“你们抓人来,不会连背景都不调查一下吧。”贾亭儿不屑地说,用两根手指头捏起吴楚校服的后衣领把他拎起来。
“你不能这样带他走。”警察出面阻拦。
贾亭儿盯着他胸前的工作证问:“陆然警官是吧?”然后不等对方回答,一脚将地上的强光灯踹飞十几米,揪着吴楚顺着灯飞出去的路线踏进走廊里,头也不回地说,“灯座的钱找我的管家要吧。”
陆然警官想要去追,被守在门口的管家阿福恭敬地拦住去路,闻声赶过来的同事朝他摇头,示意对方提人走的手续完全合规。
陆然一拳砸在门上,阿福笑盈盈地指着铁门上的凹陷说:“这个,也算在我家小姐的账上吧。”
从警局把吴楚捞出来后,贾亭儿一点也没让人意外,直接把吴楚拎到没吃完的小吃摊上,继续第二轮小龙虾大作战。
自从吴楚带她吃过炸串店后,就仿佛开启了新世界大门一般。招呼老板再上二斤炒虾后等不及的她拎着配菜沾蒜酱吃起来,结果一口都没咽下全都吐了出去:“呸呸,酱放久了臭了。”
贾亭儿拍着桌子:“老板,有没有新鲜蒜酱了?”
“有,马上给您榨。”在后厨忙得团团转的老板回答道。
“太慢了,你给我两头新蒜。”贾亭儿说着,接过老板递来的盘子,撸起吴楚的右手袖子放在上面。
“你干嘛?”沉浸在校长被杀事件里的吴楚回过神儿来问道。
“拍个蒜。”
“你说什么?”吴楚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把你从警局里捞出来了,帮我拍个蒜怎么了?”贾亭儿掐着腰说,“快点快点,一会儿龙虾上来就来不及了。”
确实欠着对方人情的吴楚只好挥舞着大刀片儿开始生平第一次砍蒜头,一边砍旁边的贾亭儿还在挑剔他的刀工:“哎呀这块这块,太大了,切薄点儿。”
“啧啧啧,我是让你切薄,不是让你剁碎。”
“哎对对对,这样刚刚好,坚持下去……啊呀,你小心点儿嘛,蒜都让你切飞了。”
最后吴楚干脆一刀劈在桌上:“我不干了,你爱吃不吃。”
这时候老板端着锅从后厨赶出来上菜,见多识广的他并没有对这种自带刀具的行为说什么,起码没有表现出来。
客气地询问过客人没有需要他做的事后,干脆地退回了后厨房。
贾亭儿一手抓着虾头一手抓着虾尾,沾着吴楚砍的蒜蓉吃得不亦乐乎。
“谢谢啊。”吴楚对着吃起来毫无形象的少女说。
“谢什么?”贾亭儿问,哼哧哼哧吃个不停。
“谢谢你把我从警局救出来。”
“没事儿。”贾亭儿沾满了酱料的手一摆,“我是你的监护人,总不能看着你在里面被人欺负。”
“他们没有欺负我。”吴楚回答说。
“他们怀疑你是杀人犯,我都听到了,就是那个叫什么然的警察。”贾亭儿舔着手指说。
“他做的没错,每个在现场的人都应该受到问询的,配合警方调查也是每个帝国公民的义务。”
贾亭儿直接把嘴里的虾壳咬爆了,一拳砸在吴楚天灵盖上:“你是上学学傻了吧,他们怀疑你是杀人犯……哎呀算了,懒得跟你掰扯,你这脑子,多吃点龙虾补补吧。”
吴楚站起来:“我不吃龙虾,先走了,你慢慢吃。”
“喂,你去哪儿?”贾亭儿问道,“你能去哪儿?”
“我要回警局。”吴楚摸着兜里的半块卡片,“我有事儿还没来得及告诉警方。”
“呵呵。”贾亭儿嘬着龙虾脑壳里的油脂说,“想被当成嫌疑人抓起来你就尽管回去,吃完回家睡了,我可没空去接你。”
“我只是把现场的一些情况反映下,不会有事的。”吴楚坚持着说。
‘“不会有事?”贾亭儿狞笑着让又一只龙虾身首异处,“吴先生,请你解释下右手。”
“我这右手是你……”吴楚把手刀藏在背后。
“还有啊,有情况你不早说,偏偏被带走后跑回去说,你说警方要是不怀疑你做伪证他是不是智商有点不够用?”
吴楚失落地坐下来,用手刀拨弄着蒜泥:“都怨你,这下我是真说不清楚了。”
贾亭儿吐着虾皮:“你的意思是,我救人还救出罪过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吴楚捧着刚砍好的蒜泥,“祝您老人家吃得开心,吃得愉快,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贾亭儿不客气地把配料倒进锅里,拿着手上的龙虾搅拌起来。
“可是校长对我很好,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我一定要告诉警方的。”吴楚望着身边的人说。
“看我干嘛?”贾亭儿把虾肉和壳一起吐了出来。
“你会帮我吧。”
“我呸。”
“他真的是个好人,你就帮帮我吧。”吴楚期待地问。
贾亭儿嚼着龙虾腿儿:“是不是好人不好说,人傻钱多是真的。”
吴楚严肃起来:“死者为大,能不能注意下你的言辞。”
“还急了,我哪句话说错了,他要不是人傻钱多的话怎么会用自己的钱充当捐款打给你?”
“所以他真的是个好人。”吴楚说,“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的。”
“我不是不帮忙,是这整件事有蹊跷。”贾亭儿把砸吧没了味儿的龙虾腿吐了出来。
“哪里有问题?”吴楚问道,在对方眼神的示意下,开了头新蒜砍起来。
“校长的死状你看见了吧。”贾亭儿抠着虾肉回忆着审讯室里那一叠没来得及收拾的现场照片说道。
“很惨。”吴楚说,“他的胸前有一个大血洞。”
“你觉得那是人干的吗?”贾亭儿伸出沾着酱汁的魔爪疯狂蹂躏手里的龙虾,“断口边沿参差不齐,像是用蛮力撕裂的。”
一堆龙虾壳前的吴楚化身认真听讲的好学生,连连点头。
“像这样徒手插进一个人的胸膛,”随着自己的讲解贾亭儿的手指戳进虾头和虾身的连接处猛地一拔,“抓住他的心脏然后一把拽出来。”
被贾亭儿生猛的动作吓到的吴楚不动声色地朝着相反的方向挪了一挪。
嗑着虾肉的贾亭儿翘着脚问道:“你觉得这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吗?”
吴楚点点头,又立即摇了摇头:“人类绝对做不出来。”
“那你之前点头是什么意思?”贾亭儿追问道。
吴楚犹豫着,最后在贾亭儿淫威的逼迫下小声说:“我的意思是,除了你,别人肯定做不出来。”
“你说我不是人?”贾亭儿手握着的虾钳随时有可能变成凶器。
“在我心中您是超脱凡俗的存在。”吴楚拍着胸口发誓,“简称超烦。”
贾亭儿直接把啥啃头的钳子塞进吴楚嘴里,然后抬起脚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疼得吴楚直接把钳子咬断了,吐壳的时候贾亭儿用满是酱料的手搓了搓吴楚的头顶,语重心长地说:“小狗狗乖,有些事是永远没有结果的。”
将她的手扒下来,吴楚正色道:“如果我偏要一个结果呢?”
“你现在珍视的很多东西,很可能会永远失去。”贾亭儿说。
吴楚哑然失笑,张着双臂:“你看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吗?”
贾亭儿伸了个懒腰:“好吧,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一下,反正这个死气沉沉的帝国也该起点波澜了。”
吴楚眯起眼睛:“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想要查证这件事,最好先私下调查。”
“不告诉警方?”
贾亭儿没有回答吴楚的问题,因为她的嘴被鲜嫩无比的龙虾占据了。
“这样不好吧?”受了几十年学校教育的吴楚一时间还接受不了贾亭儿这种随心所欲的处事方式。
从鲜美多汁的食物中拔出脸的贾亭儿舔着嘴边的酱汁:“我的晶脑权限受管制了,可能是生意上的事儿,也可能是……”贾亭儿没有选择说下去,而是瞥了吴楚一眼,“总之具体的情况等我调查出眉目再跟你说。”
“你的权限?”吴楚也不是傻子,她没说出口的话自然和自己有关系,只是这种状况下他还是装不知道比较好,“你有没有事?”
安装晶脑是帝国政府在百年前的全民议会中定下的决议,既代替了实时通讯设备,又能最大限度上对居民进行监管。
不过在晶脑运行的最初几十年,因为这种毫无死角的可以侵入脑域的程序,在捉拿罪犯阻拦犯罪方面表现出的极大优势之外,对人权的侵犯也达到了空前绝后的严重状况。
传说在政敌的支援下,一只反抗者组织在帝国庆国日那天血谏礼堂,当时帝国皇帝在重压之下不得不签署了晶脑保护计划,即没有最高权限三长老会的一致同意下,不得调取公民晶脑中的一切信息,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不得对自然人的晶脑设限。
“没事啊。”贾亭儿吃起东西来便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狂傲样子,“也不是里理解的受限,总是不重要啦,别忘了我可是帝国和联邦双重国籍的人。”
“知道你厉害,慢点吃。”吴楚好心地用纸巾帮她擦掉下巴上的红油。
拿着篮子来收垃圾的老板见此情形默默地退了出去,结果被贾亭儿一声吼喊住:“人走,篮子留下。”
老板哭笑不得地转过来,递上篮子后连声说:“打扰。”便离开了。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老板跑那么快干嘛?”贾亭儿问。
“看你吃太多吓得吧。”
“胡说,开餐馆的有嫌客人饭量大的?一定是你随身携带的管制刀具吓着他来。”
“刚刚就看见了,人家根本就没在意。”吴楚嘴硬道。
“是哦,那他刚刚说打扰,打扰什么了?”
“打扰你进餐了大姐,就你那表情,好像要生吞活人一样。”
“真的很好吃嘛,你尝尝?”贾亭儿把被她嚯嚯了半盆的小龙虾退过来分享。
“不了。”吴楚拒绝。
“为什么?”贾亭儿哼哧哼哧地吃起来。
“过敏。”
“那更得吃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