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过闹过后,教导主任恢复正色:“吴楚啊,有信心面对这些么?”
“老师。”吴楚说,“我好像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了。”
“这就打退堂鼓啦,这可不行啊。”教导主任玩笑似的敲敲吴楚的右手,“你现在可是钢铁大丈夫。”
吴楚配合地笑了笑,说了声:“对不起。”
“怎么又是这句话?”教导主任作出生气的样子,“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
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吴楚说:“对不起老师,我想退学。”
“你想好了吗?”教导主任问,“退学可不是小事,要不要找你的监护人商量一下。”
“想好了。”吴楚扬起脸,“我是变异人,没必要硬挤在同学中间,他们会别扭,其他人也会怕,所有人都过不好。监护人那里我会去说,您帮我办手续吧。”
“不后悔吗?”教导主任说,“要不你再想想?”
吴楚摇头:“不想了,让我和大家都过得轻松点吧。”
“好的,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劝了。”教导主任说,“学校里还有什么人要告别,就赶快。”
“没有。”话刚出口,吴楚犹豫起来,捡起身旁的首饰盒交给老师。
“你干嘛,求婚?”教导主任一惊一乍地说,“我不答应啊!”
“您想什么呢?”吴楚哭笑不得地说,“帮我交给沈月珊。”
教导主任接下来,满脸八卦地瞄着里面的东西:“戒指?”
“不是。”吴楚说,“交给沈月珊,您记住没?”
“锦绣一中的?”教导主任回忆着,“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达奚特德的。”吴楚回答说,“她很有名,您随便就能打听到,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张大富翁的定制卡。”
听见定制卡三个字,教导主任立刻将纸袋里的东西抱在怀里,宣誓般攥着拳头:“你放心,我一定把东西安全送到,使命必达。”说完,又立刻缩到吴楚脸边,“定制卡到底长啥样,还有沈月珊和□□是啥关系啊?”
吴楚拍拍裤子站起来,自动忽略他的提问,转而叮嘱道:“袋子里还有一条断掉的手链,一起交给她,别弄掉了。”
说完,连招呼都不打就走掉了。
“喂,你去哪儿?”教导主任契而不舍地跟着
“去跟友谊道个别。”吴楚头也不回地说,“您快回去吧,学校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您处理呢。还有,别忘了送快递。”
“兔羔崽子。”教导主任骂骂咧咧地原地打了个转儿,“我怎么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
这是吴楚第一次踏上蒲城西区,从市区到这里前前后后转了四次公交车,其实坐地铁的话只要两次换乘,可是吴楚怕自己这样子过安检的时候会被判定携带危险品被扣。
实在是不想再引起任何争端的他在糕点店借了根绸带绑在右袖口,好让手刀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可是当他拎着点心盒子站在那户墙上用彩笔画着瓢虫的大门前时,心里涌起了少有的踌躇。
上一次他这样望门却步还是在父母死后回学校那次,那时候吴楚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身边还有能陪自己旷课,看太阳落下,看星星升起,有给他买冷饮又偷吃的朋友。
这一次,他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敲门的手几次举起又落下,他总不能拿刀砍人家的门吧,犹豫中那扇门自动打开,从里面钻出来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一头撞在他的膝盖上,随即捂着脑袋对着他的裤子大吼大叫:“妈妈,妈妈,哥哥回来啦,哥哥回来啦!”
闻声,从屋内走出一个妇人,和吴楚照面的瞬间眼里的兴奋和希冀转为茫然的失落。
“阿姨好,我叫吴楚,是张月半的朋友。”
“你不是我哥哥呀。”脚边的小人儿念叨着,生起气来,“你为什么和我哥哥穿一样的衣服?”
吴楚将点心盒子交给她:“因为我和你哥哥是同学呀。”
“哇嗷,是榴莲千层!”小满月兴奋地抱着糕点消失了,她年纪尚小,还不能明白失去家人的悲伤。
而深陷悲伤中的张母终于整理好了心情,请吴楚到屋里坐,手忙脚乱地准备待客用的茶水。
张母回来的时候发现吴楚正望着半敞门的杂物间,感慨地坐下来:“后悔啊,两个卧室被我们夫妻和小满月占了,月半到走都只住过杂物间。”
“我们平常住校,用不到卧室的。”
张母知道眼前的孩子顾意说着宽慰的话,可越是这样越勾起她的伤心,眼泪含眼圈地说:“你一定有自己的卧室吧,可以尽情地收集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曾经有。只是从第一次怪物袭击八荒市起,就没有了。”吴楚笑着回答说,只是那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涩。
张母怎么也没料到眼前看起来青涩淡然的少年竟然经历了如此的悲伤,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反复说着两个字:“抱歉。”
“没什么,都过去了。”吴楚说,装出一副释然的样子,“在我最难过,最孤独的时候,是张月半陪着我,他陪着我旷课、翻墙,度过了那段悲伤时刻,我们是兄弟。所以,我想我也应该来看看他的家人。”
“谢谢。”张母低下头说,“不过旷课是不对的,还有翻墙也是很危险的。”
“都是我不好。”吴楚说,“他是为了陪我。”
张母摇头,眼泪就这样掉下来:“是我管他管得太紧了,让他一定要做乖孩子,可是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如果他喜欢旷课,就多旷几节好了啦,喜欢翻墙就翻,也不知道他旷够没有,翻够没有……”
“翻够了,翻够了。”吴楚向张母保证他儿子绝对翻够了,之后绘声绘色地讲了他和张月半趁夜色在全校师生面前翻墙的翻车经历。
谈话间,一个窃笑的小声音冒出来,伴随着那声音一个小人儿从储物间蹦出来。
“你又去哥哥的房间捣乱了?”张母虎着脸说,口气中却没有责备的成分。
“才没有呢。”张满月扎扎着十个手指头出来,“我把榴莲饼放在哥哥房间里了,满月只吃了两个。”说完拍了拍小肚子,颇为自豪地说,“而且没放屁呦。”
“真厉害,我们小满月吃榴莲都不放屁了,哥哥知道一定会夸你的。”吴楚学着张月半提起妹妹时的口气说。
张满月背着手,因为控制住肛肠内的矢气排放摆出一副牛气冲天的样子来,仰着下巴对吴楚说:“我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啊?”吴楚问道,大人间因为亲人和挚友悲伤不已的氛围因为这个小人儿的闯入冲散不少。
张满月伸出沾着糕点渣,油光锃亮的小指头指着吴楚说:“你就是那个在全校学生面前露屁股的家伙。”
尽管张母赶紧去拦,张满月还是冲开母亲兴致勃勃地问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我没有露屁股。”吴楚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认认真真地说,“露屁股的是你哥哥。”
“你胡说。”母亲怀里的张满月气鼓鼓地,“我哥哥才没露屁股,你才是露屁股怪。”
“瞎说什么呢?”张母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妈妈是这么教你跟客人说话的吗?”
张满月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委屈屈地指着吴楚:“是他说谎,哥哥才没有露屁屁……”
“还敢指认。”张母拍掉她不安分的手。
“没关系的。”吴楚单手把委屈到不行的小人儿从张母怀里拉出来,替她弹掉脸蛋上的泪珠,“这就哭啦,你的眼泪也太不值钱了。”
碍于母亲的缘故,张满月虽然没有再度尝试戳穿吴楚,不过两只大眼睛里写满了对他的控诉。
“好啦,我投降,我招供。”吴楚咧开嘴半哭着说,“你哥哥没露屁股,当着所有人的面暴露的是我。”
张满月转向母亲,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你看,我说是他吧,您还不信。”
“你闭嘴。”张母骂道,不好意思地对吴楚说,“孩子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没事的,我们逗着玩呢,开心着呢,是不是呀?”说着,吴楚伸手去捏张满月圆滚滚的脸蛋。
结果被小人儿毫不客气地推开了,还附带一个24K纯金的白眼儿。
“这孩子,没礼貌。”张母在张满月像小苹果般圆润的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同拍打声一齐响起的屁声和空气中瞬间弥漫的气味让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张母的脸都快被气绿了,吴楚则直接笑出了声:“张月半说过,他最怕妹妹的毒气弹攻击了。”
小满月则抱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有种天下无敌的自豪感。
正此时,大门被拉开,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怀里抱着一个老旧的黑色帆布包。
看见家里有生人也不意外来到饭桌旁坐下:“你就是月半的同学吴楚?”刚问完话,鼻翼翕动间无奈地望向小女儿,“你又……”
“好啦好啦,我去开窗啦。”小满月撅着嘴跑到墙边,站在小板凳上,一头把窗户撞开了。
张母去查看女儿是否受伤的间歇,确认了吴楚身份的张父将手里的包推了过来。
“给我的?”不明所以的吴楚打开书包看见一叠一叠的现金,他赶忙推回去,“叔叔,您这是干嘛?”
张父再度将包裹推回来:“这是你的钱,我们在整理月半的遗物时发现的,是你的家人寄存在他这里的,应该物归原主了。”
“您说什么呢。”吴楚讪笑着,“我的钱怎么会在他这儿?您一定是弄错了。”
“没有错的,晶脑里银行汇款的备注栏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张父认真地说。
“那就更不可能了,我的钱怎么不直接汇到我这儿呢,难道存他账户里能翻倍啊。”打定了主意不承认的吴楚用坚定的语气说,“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我的钱难道我还不承认吗?”
“可是……”
“没有可是。”吴楚打断张父,“这钱,就是张月半的。”
“可是月半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勤工俭学。”连吴楚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自己嘴里冒出这几个字,不过话已出口,再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不可能。”张父摆手,“干什么勤工俭学能赚这么多钱?”
“那我就不清楚了,他总不至于什么事儿都告诉我吧。”吴楚干脆来个一推六二五,反正对方查证无门。
“小吴同学。”张母抱着撞红了脑袋的小满月走回来,“我们拿钱去找过学校,可是学校说找不到这个学生,还说这钱在谁的账户上就是谁的,可是这怎么行呢?”
“我们家是穷,但是不是我们的钱,我们不能要。”张父接过妻子的话说,“你点一点,全都在这儿,一分都不少。”
“今天你来了,我赶紧用晶脑告诉他爸取钱回来,你就赶紧收回去吧。”
“就是,我可是请假出来的。”
张月半的父母一人一句,不容置喙的状况下吴楚只好假意收着。
见物归原主,夫妻俩高兴起来,留吴楚在家里吃饭。
等开饭的时候吴楚就逗弄小满月,玩了一会儿见父母都在厨房忙,小满月神秘兮兮地带着吴楚溜进了张月半的房间。
“你怎么跟做贼似的?”吴楚好笑地摸着她的小脑袋说。
“嘘。”小满月转过来,两只淡淡的小眉毛高高地挑着,“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好的。”吴楚模仿着她神经兮兮的样子回答说。
“你矮一点,矮一点儿!”小满月拉低吴楚,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告诉你啊,我哥哥没死,昨天晚上他还回来了。”
“你说什么?”吴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看见他了?”
“没有。”小满月的嘴唇撅得老高,“我睡着了。”
“叔叔阿姨看见了?”吴楚追问道。
小满月背着手:“也没有。”
“那你怎么说他回来了?”已经百分百确认是熊孩子发癔症的吴楚恢复了逗弄的态度,“好孩子可不能撒谎啊。”
“我没有撒谎。”小满月气哼哼地拍着手,从书桌上抱起一个碗给吴楚,“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啊。”吴楚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给这个把放屁当骄傲的孩子给逗弄了。
“没有就是我哥哥回来了。”小满月志得意满地下着结论,抱着碗说,“这里是有饺子的,是我昨天亲手放在这儿的,一定是哥哥回来吃掉的。”说着,又露出难过的表情。“然后今天早上他又走了,可是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以为哥哥死了,我都告诉他们了都没人信。”
小满月重重地把碗放下,斜眼儿睨着他:“露屁股哥哥,你信我不?”
吴楚拽了拽她的小辫子:“以后你不说我露屁股的事儿,我就信你好不好?”
小满月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其实对于这种没有根据的说法,吴楚也是不信的,与其说是被夜归的张月半吃掉,还不如说是被半夜梦游思念他的家人吃了或者倒掉,然后伪装成张月半没死回家的假象欺骗自己和亲人来得简单。
不过吴楚没有选择拆穿小满月,或许对她来说,这样认为会比较幸福吧。
那层美丽的泡泡终究会有破碎的时候,但绝不是在今天,也不会是他亲手戳破的。
“哥哥渴了,你可以给哥哥拿杯水吗?”吴楚问道。
当张满颠儿颠儿地去给唯一信任她的人跑腿儿的时候,吴楚把帆布包里的钱倒出来,跟简易书架上的漫画调换了一下。
事情办完刚好开饭,从储物间出来的吴楚被张满月堵了个正着,她真的认认真真看着吴楚把水喝光才肯罢休。
还没开始吃饭就灌了个水饱的吴楚开始体会到张月半的不易了,而感觉自己做了件大好事的小满月在抱着空杯子往回跑的时候踩飞了拖鞋整个人面朝下往地上倒。
这一下要是摔实了,早一步碎成碴子的玻璃杯势必扎伤孩子。
想都没想,吴楚左手抓着孩子的衣后领,扭身歪倒,闪电般伸出右臂护在孩子身下。
扶起女儿交给丈夫后,张母急忙查看吴楚的伤势,可是他右手上的刀早已刺破了校服袖子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撕裂。
吴楚赶忙收回手,试图用残缺不全的布料遮住手。
张母只是一愣,随即收起错愕,将吴楚扶到座位上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将右手藏在身后的吴楚小声问道:“你们,都看见了吧。”
见吴楚没有明显的伤,张母指挥丈夫去清理地上的危险,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
张父忙着清理的时候,无人看管的小满月跳到吴楚怀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的右手说:“好酷哦!”
重新回到客厅的张母驱走女儿,在吴楚前面放了个勺子,摸了摸他的头,满脸爱怜地说:“很辛苦吧。”
她带着围裙,身上都是菜味儿和油烟味儿,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美,可是这熟悉的味道和她的眼里的疼惜,让吴楚忍不住红了眼睛。
那是家的感觉。
这顿饭吴楚吃得很慢很慢,在陌生的空间里,坐在刚见了一面的陌生人身旁,居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分别的时候,张父邀请吴楚有空就过来坐坐,张母则拿出儿子的校服给吴楚换上,还细心地帮他绑好袖口,不让那刀刃露出来。
吴楚则叮嘱他们收拾下张月半的书柜,当张家父母找到吴楚藏的钱追出门的时候,那个和他们儿子一般大的少年早已没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