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楚仍旧走着,不忿的沈月珊再次跟上:“你怎么就不懂呢,不一次把这些人镇住了,以后你在学校里会被人欺负死的,你懂不懂?”
“是你不懂。”被缠到不行的吴楚忍不住回了句嘴。
“我不懂?”沈月珊跳起来,额头差点撞到吴楚的眉角,“我哪里不懂,我哪里说错了?”
吴楚停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着追在自己身后的咕咕鸟,伸出左手食指将她的额头推离,给自己足够的新鲜空气。
畅快地呼吸了一通后,吴楚收回手,对着仍旧在生气的沈月珊解释道:“主任这么做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从此以后无论锦绣一中还是达奚特德,明面上再没人敢欺负我。”
“那你是怕有人在背后使坏?”沈月珊感觉自己一点就通。
吴楚摇头:“我敢带刀回来,就准备好承受这些明枪暗箭了,无论是明面上的欺辱还是暗地里的龌龊,我都有准备去承受。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件事如果有人报到教育部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月珊不明所以,她只是一味想着惩罚那些陷害吴楚的家伙。
吴楚叹了口气:“教导主任会怎么样,锦绣一中会怎么样,接受这些学生借读的达奚特德会怎么样?”
沈月珊烦恼地抓着头发:“干嘛想那么多啊?”
“不想不行啊。”吴楚感慨着说,“教导主任要用他一个人的工资供养两个生病在床的老人,他的工作不能有一丁点闪失。”
“所以,你是为老师着想才放走他们的吗?”沈月珊冷静下来,以另一种目光审视面前吴楚,她的眼里也不再是简单的热爱与愤懑,而是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没想到你想得那么多呢,所以你是不是也怕发生教育部介入的纠纷让接受借读的达奚特德和锦绣一中一起陷入丑闻?”
对于沈月珊一语中的的话,吴楚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我的妈呀,你的思想好复杂啊,好怕怕啊!”
说完,转身准备跑。
“混蛋,你快回来,被我逮到你就死定了。”
沈月珊气急败坏地跟在那个跳脱的身影背后,她不知道,吴楚真的就快要死定了。
当嬉闹的两人跑到校门口的空地上时,被一拥而入的家长们团团围住。
锦绣一中的校领导和教职工紧急出面,才勉强维持住局面。
校长出面跟家长代表进办公室里沟通的时候,人群中有人发现了吴楚的存在,一群家长叫嚣着冲了过来将吴楚围地团团转。
眼睁睁看着他们掀开吴楚的袖子,对着他肆意辱骂的时候,人群外围的沈月珊也是无可奈何,她拼尽全力想要冲到吴楚前面,可是身材弱小的她直接被挤出来。
就在她一个趔趄快要摔倒的时候,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将她扶住。
顾岳的脸近在咫尺,他关切地问:“月珊,你没事吧?”
“你是?”慌乱中的沈月珊有一点慌忙,一时间竟没有认出同学来。
顾岳的表情变了变,最终落在温文尔雅的体贴上:“顾岳啊,我是你围棋社的学长,小时候我们两个家还一起过过万圣节,一起出去捣乱的。”
“不好意思,我没认出来你。”沈月珊说着,焦急的眼神却始终望向吴楚。
“怎么,他是你朋友吗?”顾岳明知故问。
在奔向吴楚的途中沈月珊停下来,对顾岳说:“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学生会的,你能让你的部下维持下秩序吗?”
“这个……”顾岳面露难色,“他们可都是家长啊……”
见顾岳帮不上忙,沈月珊也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这时候锦绣一中的教导主任也来了,跟沈月珊两人合力总算挤到了混乱的中心。
沈月珊心疼地看着被人像洋娃娃一般扯来扯去的吴楚,心疼地挡在他前面。有家长认出她来,停止了围攻,可后面的人仍旧如潮水般涌上来。
“即便是家长,学生会也有办法的。”顾岳退后两步,将现场交给向学校讨说法的家长们,望着人群里被冲得不成样子的沈月珊轻声说,“你怎么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呢。”
“嘿,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一副看好戏模样的牧维传不知何时来到顾岳身旁,抱着胸饶有兴致地用欣赏小黄片似的猥琐表情欣赏着眼前的一幕。
顾岳打量了他一番:“谁许你穿达奚特德的校服了?”
牧维传一愣,心想:“这不是你送给我的吗?“立刻回过神儿来,恢复走狗的模样,和对方同仇敌忾一般站在一处,对吴楚嗤之以鼻,“我老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这帮家长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他闹退学了。”
“你看他不顺眼?”顾岳淡笑着说,“我看他可是很顺眼呢。”
牧维传略往后仰头,对顾岳的后脑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才怪。”
混乱中心的吴楚自然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闲情逸致,顾及着家长不敢有大动作,怕引发危机升级的他用仅有的左手护着沈月珊,可是这个平常看起来温文尔雅家伙发起疯来护在自己身前的家伙好像不要命一样。
教导主任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怕家长伤到吴楚,又怕沈月珊伤到学生家长的他也是焦头烂额。
和疯狂护着自己的沈月珊不同,跟怪兽对打过,和死神照过面的吴楚倒是不太在乎自己被拉一下扯一下,被踹那几脚跟挠痒痒也差不多,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沈月珊身上,在关键时刻用手刀挡住了打在沈月珊侧脑上的攻击,这一下更引得群情激愤,可吴楚却像是没事人似的蹲下来在地上捡起沈月珊在撕扯间被拉掉的手链。
“怪物,我不许这个怪物和我的孩子在一个学校。”
“对,绝不允许。”
“让那帮穷人孩子来借读已经是底线了,还弄来一个怪物!”
“让怪物滚出达奚特德,还我们孩子一个清净的校园。”
家长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口号喊来喊去,最后演变成:“让锦绣一中和怪物通通滚出达奚特德。”
达奚特德的校长和家长代表出来之后,这场风波才稍稍平息。
生怕吴楚再受到伤害的沈月珊,不顾自己被拉断的头发拽着吴楚冲出了校门。
“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校门外吴楚停住了脚步,“我就这么走了,主任怎么办,达奚的校长怎么跟家长们交代?”
“那你回去他们就能交代了?”沈月珊反问道,然后惊奇地发现吴楚也有被自己问到哑口无言的时候,然后拍着胸脯对他说,“你放心啦,这些都是小事情,你给我一点时间,分分钟给你摆平。”
“谢谢你。”吴楚轻生道。
“你说什么?”沈月珊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
“我说,你鞋带开了。”吴楚指着脚下揶揄道。
没什么防备的沈月珊蹲下来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吴楚已经消失不见了。
害怕吴楚回学校自投罗网的沈月珊赶回达奚特德的时候并没有找到他的影子,一颗担忧的心始终提着。
吴楚呢,一个人游荡在大街上,也只能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走快了,影子就快,他走慢了,影子也慢下来,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忽然发起火来,骂道:“你走啊,你走啊,你跟着我干嘛,跟着我干嘛,你滚,你滚你滚!”
可是那丛人形的阴影始终如影随形,因为手上的刀刃,连影子都变得锐利起来。
吴楚的吼叫声并没有驱走影子,反倒是引来了一连串的狗叫声,大狗小狗,高昂的声音,低沉的声音,不变的是那股被打搅的愤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吴楚哭着说,复而又笑起来,就这样哭哭笑笑,在午夜无人的街头肆意发泄着身体里再也盛放不下的悲伤和愤懑。
清晨,百货公司的柜员没想到迎来的第一个顾客竟然是一个穿着校服,眼皮浮肿,看起来有些邋遢的少年。
“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职业使然,她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我想修个手链。”少年伸出左手将掌心的链子放在柜台上。
柜员拿起那根断成三截的链子,为难地说:“这链子是定制款,我这里没有配件,而且损伤太严重,不过我可以寄回京都总部试试看。”
“寄回总部要多久?”男孩儿问道。
“大概三天左右吧。”柜员思索了一下,报了一个比较充裕的时间。
“我等不了那么久。”男孩儿收回了破损的链子,“有没有比较相似的手链?”
柜员推荐了几款,并没有经过过多的权衡,男孩儿选择了一款中间价位的,付款后柜员利落地对手链进行擦拭包装,原本这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购买流程,如果没有那对冲到店内争吵的小情侣不小心拉开了男孩儿的袖子,柜员不会记得一个拿着断掉的手链来修理的顾客。
可是,当他右手的袖子被撕扯男友的女孩儿不小心拉开的时候,整个店面都沉寂下来。
原本吵闹的小情侣尖叫着抱在一起,柜员们也不约而同地缩在一处,商场保安很快闻声而来,堵住了那个拎着首饰袋准备离开的少年。
“怪怪怪物啊,他的右手是刀。”猎奇心超强的人们奔走相告,引来更多的人围观这个看起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孩子。
直到警方出面将引发骚乱的少年带走,少年轻车熟路地在被询问人的位置上坐好。
“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了。”对面的警察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问,“姓名。”
“吴楚。”
“年龄。”
“十三岁。”
“性别。”
“男。”
“家庭住址。”
见利落应答的少年沉默不语,警察重复了一遍问题:“家庭住址?”
“没……没有家。”回答完毕的吴楚眼睛里不禁蓄积起泪水。
对面的警察也是一愣,默默地起身倒了杯水放在少年面前,还不忘叮嘱他:“水烫,慢点喝。”
道谢过后,吴楚将热热的水杯握在手里,始终一口没喝。
直到问清楚情况的警察找来了教导主任,强撑着的吴楚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教导主任心疼地抱着学生的脸:“来,让老师好好看看,哎呦,都哭成小花猫儿了。”
还挂着鼻涕的吴楚破涕为笑:“我很丑吧。”
“没错,很丑,特别丑。”教导主任肯定他的意见,当着警察的面大力拍着吴楚的后背,“再丑也是我的学生,老师不嫌弃。”
跟警方讲明情况后,教导主任带着吴楚在大街上晃荡,还特地跑去超市买了食盐洒在他和自己身上驱邪。
“您是人民教师,能不能不信这些封建迷信?”吴楚躲着盐粒说。
“胡说,这怎么能是封建迷信呢,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说是封建迷信呢?”教导主任孜孜不倦地洒着,撒到开心才肯停下来,对吴楚说,“老师请你吃饭吧。”
“没胃口。”
“请你逛科技馆?”教导主任指着旁边的广告牌提议。
“没知识。”
“请你看电影?”教导主任摩拳擦掌,“有动画片哦。”
“呵呵。”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教导主任一副伤脑筋的样子,“你是个中学生,咱们能不能有点青春气息,别为难我这个老家伙?”
吴楚在未央湖边坐下,轻声更追过来的老师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教导主任一脸的不解。
“我答应您要低调的。”吴楚平静地说,并没有表现出委屈的样子。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教导主任提他擦干眼泪,“是老师没保护好你,我应该说对不起的。”
“跟您没关系。”吴楚说。
“怎么没关系。”教导主任感慨着,“闹出这么大乱子,校长回来又该让我写检查了,上次安保系统那份检查还没写完呢。”
吴楚和老师同时想起在全校师生面前当众露屁股的一幕,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笑了就好了。”注视着吴楚苦涩的脸,教导主任悠悠地说,“笑一笑,然后撑过去。”
“可是主任,我怕是要撑不下去了。”吴楚用刀背砍着胸口,摇摇晃晃地说。
“很疼是么?”
吴楚点头:“很疼,特别的疼。”眼泪再度涌出来,“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在所有人面前一直很强硬的吴楚,只在这时候露出了他的动摇和脆弱。
教导主任伸手描绘着远在天边的云彩:“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却总有无缘无故的恶。有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你存在的本身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一种威胁。”
“威胁?”吴楚失笑,晃着刀片儿,“您说我这样儿的半残废是威胁?”
教导主任点点头:“怎么,不信啊?”
“您别逗了,我这儿自理都是个问题,上个厕所都怕一个不留神把自己阉了,我还威胁,我还能威胁谁?”
“你好好想想,怪物冲进锦绣一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逃命,只有一个人站在台上,用血肉之躯保护同学,也是那个人跳出来用重生的臂膀在混乱中救出了被困的同学。其他人呢,逃命或者躲在角落里。甚至有人躲都躲不好,还要你去救,你说你自己是不是个威胁?”
“可我没有很勇敢,只是被逼的不得不那么做而已。”吴楚解释道。
“是啊,你被彼得逼得勇敢,可更多人害怕自己的懦弱被揭穿,所以想方设法要揭穿你的伤疤。”教导主任说。
“可那些人呢,那些说我是怪物,口口声声要驱逐我的人呢?”吴楚哭着说,委屈得不成样子。
“人们会惧怕他们不了解的事物,也会伤害,驱赶甚至消灭和他们认为有害的异类,即便那个异类是他们的同伴。”教导主任说,“这就是高度发达的人类社会的劣根性,在远古时候,人类会把侏儒、连体人和巨人症放在马戏团里和猩猩一起被围观,可是有调查表明,黑叶猴并没有因为白化病歧视或者虐待同类。”
顿了顿,教导主任感慨着:“有时候,人类进化真的不是朝着进步的方向。”
“我的心好疼。”吴楚望着天,任凭泪水落下,“我只想活着,不想害人,也不想被害,可是为什么那么难呢?”
“你放心,家长聚集事件一看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我会追责相关人员,一定给你一个说法。”教导主任承诺道。
“不用了。”吴楚拒绝说,“事情已经发生,再去追究也没有意义了,是我自己选择回来,都是我应该承受的,只是达奚特德那边恐怕还要找老师问询的。”
“你这孩子,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贴心呢。”教导主任揶揄着说,“火都烧到自己屁股上了,还想着别人烫没烫到呢。”
“我一项是这么贴心可爱的乖宝宝。”吴楚伸脚去水里给平静的湖面拨弄出一道道波纹。
“你要是乖宝宝,那天底下还真没有坏孩子了。”教导主任打趣着说,也伸出脚加入学生的恶作剧,原本清净优雅的湖边因为这一对师生竟显得有些呱噪。
“怎么样,撑得住吗,要不要再去大玩家玩一场?”教导主任突发奇想。
吴楚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暗淡下去:“校长不在,整个学校的重担都压在您肩膀上呢,哪儿能说走就走。”
“可以走啊。”教导主任说,“我们不是都出来了吗。”
“我说笑的。”吴楚说,“我都多大人了,大玩家早就不适合我了,上次是为了配合您我才去的,玩得很勉强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很勉强?”教导主任反问道。
“因为你瞎啊。”吴楚大声说,猖狂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