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噗嗤一笑:“别说,你小子真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下辈子都不可能。”吴楚慢悠悠地将后半句话补全。
下意识想捶学生胸膛的教导主任及时缩回来,保住了手腕,站在草坪旁跟路过的学生打招呼,球场上有一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在场上踢球的牧维传刚想赶过去和“老同学”叙叙旧,队友便将刚抢到的足球传给他。
无奈之下,牧维传只能带着球越过对方拦截的防线冲过去,他的眼底燃烧着的火焰里,是灾难发生时吴楚独立在校园中的情形……
置身球场外观看比赛的吴楚丝毫没有感受到某人澎湃的敌意,饶有兴致地为自己学校加油。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教导主任边问边假装看球赛,尽量不让心中的担忧表现出来。
“我都想好了。”吴楚朗声说,“我要好好学习,报考军校。”
“军校?”教导主任颇为意外,“你不是之前拒绝了招募?”
吴楚握着冰冷的右手,眼底青青的绿草泛起鲜血的色彩,他说:“我想为家人报仇,也想让其他的孩子有个完整的家。”
“童欣呢?”教导主任直白地问。
“她会幸福的,无论我在与不在。”吴楚原本高涨的声调沉下去,右手上的刀将太阳的炙热的光芒反射出冷锐,想到他锋利的手再也无法拥抱心爱之人,酸楚爬上那颗稚嫩的心。
“你恨它吗?”读出吴楚内心所想的教导主任敲着他的钢手说。
“我恨。”吴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可我也感谢它,没有它我、童欣还有很多同学早就死了。”
“善待它。”教导主任说出冷吴楚从未想过的字眼儿,在他询问的眼神中主任说下去,“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机缘开启了这柄臂刀,但我敢肯定那是一场奇遇,或者说它将带领你去经历一场奇遇。只是你要记得,天赋异禀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降大任之前的磨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熬过去的。”
吴楚震惊地抬起头,缓缓地举起冰冷的“右手”:“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你还不明白吗?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它是丑陋的变异还是代表正义和拯救的刀刃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您是说我的想法将左右这刀?”
“是决定这刀和你自己的命运。”教导主任站在吴楚身后,从他的视角看过去,“从今后,那些望向你的目光将不善与恶,往往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往往恶的阵营总是那么旗帜鲜明,到了那时候正邪也只在你的一念之间,往后的路,你要好好走。”
“老师,我不明白。”吴楚说,此刻他还只是个怀揣着参军梦想的单纯少年,手刀只是改变了他的外形,并没有沾染他的心智。
“不懂好。”教导主任爱怜地拍拍他的头顶,感受着发丝在掌心的刺痛感,“如果可以,真希望你永远不懂。你懂得的那天,就是真正长大了。”
吴楚扬起唇角,笑说:“我不惧怕长大。”
“那就好,那就好。”教导主任略带忧虑地抱住自己的肩膀,“还有你的手。”
“我的刀。”吴楚顽皮地纠正他。
“校长已经出面沟通过了,保证你是个人畜无害的家伙,所以我们就略微地低调点儿。”
这话不好开口,教导主任思来想去也没找到能够绝对不伤害学生的做法,但形势之下,他又不得不做。
与此同时在他心中升起一丝的怨念,校长不是想躲避和学生谈心这个工作才躲去旧学校的吧?
相比之下,吴楚倒是没什么大反应:“您放心。”他晃了晃藏在袖子里的手刀,“我是不会把刀亮出来的。”
耳中响起晶脑的嗡鸣,教导主任只得暂时将担忧压下:“达奚特德的教务处召开教职工例会,我带你们借读在这儿也少不得要参加下,我找个学生带你熟悉下校园。”说着,眯起眼睛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
“不用了老师,”吴楚说,“我自己逛逛就可以了。”
“不行,他们的校区好大,一不小心就会迷路。”教导主任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就走错了好几回。”
“没关系的,我有他们学校的平面图。”吴楚再次重申,“而且,我想一个人走走静静。”
教导主任停下喋喋不休的嘴:“你怎么会有达奚特德的平面图?”
“就写在他们学校的广告页上,很好找的。”吴楚点开晶脑的搜索页面补充说,“傻子才会在这儿走丢。”说完,立刻捂住嘴,“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那个意思说得很清楚了,我也听得很明白。你们班上什么课,在哪儿上课相信你一样你能搞明白,咱们等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再好好谈谈心哈。”说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站在原地的吴楚犹豫了半天,考虑要不要把教导主任走错方向的事情告诉他。
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毕竟沉默是金。并且在教导主任跑回来找后账之前溜走了。
达奚特德中学的校区很大,景色也很美,但是一个人立志不走丢,就怎么也不会迷路。
相反,当一个人想要隐藏自己,就好像树叶游荡在树林里,其他人怎么也发现不了。
此刻吴楚就是那片混迹在林场中的树叶,他在达奚特德的校区里随性游走,于其说是来借读的学生,更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到哪儿都免不了新奇地查看一番。
他并没有急着去上课,而是在偌大的校园里度过了极悠闲的半个上午。
拒绝了贾亭儿去变异人训练营提议的吴楚也不是没有后悔,虽然他口口声声宣称着自己要回学校通过高考正正当当地考军校,可他心里也是有顾虑的。
他这个样子回来,老师和同学能不能接受他,自己能不能在异样的目光下撑下去,能撑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未来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个前没有方向,后没有退路的泥潭,漆黑一片,提起的那只脚到底该落向何方,他一点也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吴楚清楚地知道,不管事情再怎么麻烦,人总是要吃饭的,连饭都不吃哪有力气寻找未来呢?
于是他根据招生页面上的展示选了一个小餐厅,之所以没有去半开放性的宴会厅是因为人生地不熟的他也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低调对此刻的他来说很有必要。
只是他没有料到,学校页面上只是标注了各建筑物的位置,并没有标注各餐厅提供餐食的价格,他精挑细选的环境清幽的餐厅,正是达奚特德中学普通学生望而却步的精品餐厅。
果不其然,在进餐厅之前吴楚就遭遇了第一重难题,他穿的是锦绣一中的运动款校服,儿这个餐厅的要求是穿着正装方可入内。
但侍应生因为知道有别校学生来借读的事儿,委婉地向吴楚讲解进门用餐的的规则和更加委婉地给吴楚建议更加大众化和价位平易的餐厅时,而此时从身后一拥而上的人群把吴楚卷进了餐厅里。
想要离开的吴楚被人揽着肩膀,他斜眼儿看着那张满是坏笑的脸,强忍着一刀砍上去的冲动:“牧维传,从哪儿弄的衣服?”
此刻牧维传身上穿的正是达奚特德中学的制式服装,米色外套内搭红绿格子的马甲,酷似西服三件套,贴近人体曲线的剪裁穿在身上笔挺、服帖。
“借的。”牧维传得意洋洋地说,毫不吝啬给吴楚展示起来。
吴楚装作认真欣赏的样子说:“不错不错,人模狗样儿的。”
原本严肃的场面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立刻活跃起来,本想把吴楚弄进来羞辱一番的牧维传闹了个大红脸,刚想发作便立刻忍了下去,从吧台要了杯水交到吴楚手上:“老同学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样?”
本想直接离开的吴楚也不好太驳他的面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敷衍了几句准备离开的时候牧维传跳出来指着他用过的杯子,阴阳怪气儿地喊着:“有人要逃单啦,有人要逃单啦!”
一瞬间,穿着运动校服的吴楚几乎成了众矢之的,他回看着叫唤的牧维传:“这水是你给我的。”
“我又没喝。”牧维传双手交叉护在身前,一副揶揄的模样,“怎么,你家里没教你出来消费要付账的啊。”
“付就付。”吴楚答道,转向旁边为难的侍应生,“多少钱。”
如逢大赦的侍应生将账单放在吴楚手边的桌子上也是一脸的无奈,吴楚歪头看了看四位数的账单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们在水里加钻石了吗,不就是有两片柠檬么?”
“傻了吧,没见过吧。”牧维传跳出来,“这是凯斯拉姆冰川特有的水源,受联邦政府规定每年开采不得超过一百万公升,是只有在王室贵族的宴会上才能享受到的。”
这要是按照吴楚以前的脾气,肯定是眼睛连眨都不带眨地直接买单了,可是自从父母离世后,他账户里的每一分钱都仔细规划过,尤其是在学校的捐款被当作张月半的遗产交给他的家人之后。
虽然贾亭儿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监护人,但是于情于理吴楚都没有理由找她要钱。
所以,面对这个天价的账单,即使吴楚的账户里有这笔钱,他也不能轻易去动。
当他试图和餐厅经理沟通其他解决办法的时候,牧维传跳出来指着他校服上的校徽问是不知准备给锦绣一中丢脸,看那架势是要把一瓶水的事情上升到两个学校之间的摩擦。
“差不多就行了,一杯水而已,没必要惊动校领导吧。”此时,牧维传身后的人发话了,他的名牌上印着顾岳两个汉字,汉字地下的其他文字吴楚就认不出来了。
实际上这个顾岳正是达奚特德中学的学生会主席,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学业品德都堪称翘楚,是以一进到这里借读,长袖善舞的牧维传就死皮赖脸地搭上了这条线。
原本顾岳是懒得理会他们同学之间的事,只是因为这点小事儿闹出达奚特德中学欺负借读生总是不好的,所以他才出声提醒。
明白话中含义的牧维传稍稍收敛了态度,实际上他也没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想借着学校的名声压制吴楚,让他乖乖就范罢了。
借着,他假意以同校学生的身份帮吴楚开脱,然后提议让欠账者以劳抵债。
“你不要太过分。”在顾岳开口前,吴楚单手揪住牧维传的衣领警告说。
“为什么不打我呢,挥拳啊!”牧维传挑衅着说,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拉开吴楚的校服,露出那钢铸的右臂和刀刃。
在一片唏嘘声中,吴楚赶忙拉好衣服,可是原先那些怜悯和同情的目光早已转为警惕和鄙夷。
就在那一片鄙夷的目光中,牧维传将吴楚推进开放式的厨房里,握着吴楚右手上的刀砍着案板上的洋葱。
一边砍一边说着吴楚在怪物冲进锦绣一中时候救人的壮举,只是没人肯信罢了。
“你就在这里好好砍洋葱还债吧。”说着,他踩着舞步一般旋转着离开了厨房。
在一片辛辣的中,吴楚强忍着喷涌而出的泪水,没有勇气抬起脸面对把他当成怪物的众人,甚至有学生展开晶脑的摄像功能对着他进行拍摄。
大脑一片空白的吴楚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机械地砍着洋葱。
餐厅的经理赶过来请围观的同学入座进餐,看着寒酸的吴楚可怜的顾岳私下里告诉经理将账单记在自己名下,刚想出声为吴楚解围时,一个身穿制服扎着马尾的影子映入他的眼帘:“月珊,我们一起……”
进餐的提议直接被无视,那个灵动的身影直接冲进了厨房里,兴奋地抱着那个木讷地切着圆葱的影子:“吴楚,太好了,又见到你了!”
只看得见菜板和葱的人讷讷地抬起头,努力分辨着在怀里翻腾的人:“你是…… 沈月……”
珊字还没出口,怀抱着吴楚的人激动地红了脸:“是我是我啊。”
彼时吴楚右手的刀还高悬在半空中将落未落,配合着弱智般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个变态杀人魔。
果然,有看不下去的正义之士站出来拉开沈月珊挡在两人之间:“月珊,你当心一点儿,打招呼之前先看清楚对方是人还是怪物!”
怪物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睛直勾勾地朝着吴楚右手上的刀看去,毫无避讳的模样。
才看到吴楚右手异样的沈月珊对假装正义的碍事者看都不看一眼,回到吴楚身边握住冰冷的钢刀,顺着钢骨向上摸,一直探到肩膀和强钢的结合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柔声问道:“疼不疼?”
“啊。”吴楚惊讶不已,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遇到的人也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四下里也是一片哗然,沈家表面上坐拥八荒一半以上的娱乐业,其他隐形产业不胜枚举,即便在帝都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更逞论沈家跟皇族私交甚密的传闻都为沈家的势力加上了一层云遮雾绕的神秘感。
而作为沈家主家这一脉唯一的继承人,沈月珊不仅思维敏捷,成绩优异,更是出落地落落大方,从联邦转学回国后,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成了男生争先谄媚的对象。
顾岳倒不是故意表现什么,因为掌控着通讯和运输业的顾家和帝国中任何一个家族比都不差,他喜欢沈月珊是因为她是女生中最优秀的,只有那样的人才有资格跟自己站在一起。
可从来对旁人的示好不屑一顾的冰美人沈月珊,今天竟然对一个穿着破烂校服,右手变刀的又像残障又像异型的家伙很是热情,这让他禁不住有一丝玩味。
顾岳这一点点反应并没有逃过一心给他做走狗的牧维传的眼睛,他凑到顾岳耳畔低声献计。
起初听者略略皱眉,显然对他的计划很不认可。
直到沈月珊揽下吴楚的账单和他接下来在达奚特德的所有费用之后,挽着他钢制的右手亲亲密密地离开了餐厅,他终于抿起嘴,对身边献殷勤的人点了点头。
被人陷害拉去厨房做工羞辱的吴楚又被莫名其妙拉出来,等他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波涛之上。
“好像做梦一样,真不敢想象还能遇见你。”
对面的沈月珊兴奋地说,吴楚盯着脚下的聚化有机玻璃,小心地收起那丝兴奋:“我才像做梦一样。”
如果没猜错,他们现在就站在人工湖上悬浮的透明观星台之上,不用认真去猜也能够想象此刻有多少双眼睛用复杂的,明显带有敌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太过失礼,但是我们又是朋友如果我一直假装看不见的话也不好。”沈月珊指着他的右手,扭捏着问,“你的手臂,怎么了?”眼神触及吴楚伤感的眼睛,又立刻补充道,“不想说也没关系的,那是你的权利,我只是,我只是想关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