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也没什么,只是我也不是很清楚。”吴楚用脚蹭着地砖上的接缝说,“我们学校被袭击的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所以才有这么多同学来借读,达奚特德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沈月珊说话的时候吴楚悄悄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她脸上的表情,没有讥诮,没有厌恶,也没有故作姿态的高傲,一派天真和自然。
吴楚为自己的敏感和多心羞愧地低下头,刀刃的反光在地表留下一道亮色,他说:“其实我也不抬清楚,怪物来袭的时候,我的手臂被撕掉了,然后就长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那你之前的手臂呢,有没有好好保管?”沈月珊问道,“我家里认识很多医生,或许可以……”
“被怪物吃掉了。”吴楚反过来安慰失落至极的沈月珊,“没关系的,现在这个比之前的更结实。”
“检查过吗?”沈月珊小声问道。
“说我没有被怪物感染,至于手臂为什会这样,就没说了。”吴楚回答,他不是刻意隐瞒疫苗的事情,只是事关贾亭儿他知道的不多,更加解释不清楚。而且也不能证明他的异变就是和扎的那针疫苗有关,所以索性闭口不提。
“太过分了,没检查明白就这样让人出院了吗,万一对身体有损害呢?”
看得出有愤怒爬上沈月珊的脸,吴楚很想伸手把那抹情绪抹掉,因为这样一张脸,真的不适合生气。
可他没有那么做,他的手不允许,他的身份不允许,他的心更不允许。
他挪动着身体,始终和沈月珊保持着距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已经习惯这样了。”之后,又跟对方说了自己考军校的计划。
“你真的很了不起!”沈月珊由衷地说,阳光在她的瞳孔里反射出好看的颜色,吴楚别开眼假装没看到那眸子里闪烁的光芒。
“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死成而已。”吴楚随口说,在他的心里,有一双略带怒意的血色瞳仁,以蛮横的姿态注视着他。吴楚不由得笑了笑,挥刀驱散萦绕在他心头的“噩梦”。
“怎么会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一往无前的大英雄。”沈月珊说。
这次,吴楚没有偷看沈月珊的表情,因为那样的揣测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他不再怀疑她话里有话或者别有他意,只当她是个被家人保护的太好的小女孩儿,单纯地让人不忍去触碰。
“我不是什么英雄。”吴楚鼓起勇气说出来,“当时比起救你,我更想做的是寻死,所以并不是我救了你。”
沈月珊歪着头看他的侧脸,良久,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吴楚的脸上被看出一抹粉红。
“我笑你也太诚实了,当时我爸爸查过你的背景,他也是这么说的。”她学着父亲的语气,“比起救你,那个孩子更想要自杀才对。”
“是么。”想起那张可以提任何请求的金卡,吴楚叹了口气。
“你不会生气吧,我的家人查你的事情?”沈月珊急急地说,“我告诉过爸爸不要多事了,可他总说我那次被绑架疑点重重,不查个水落石出不行,我代他向你道歉行么,不要生他的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吴楚回答说,“以你的身份,被绑架的事自然事查得越清楚越好。”
“我什么身份?”沈月珊撅起嘴,眉眼间有了一丝不快。
跟贾亭儿相处的时刻里造就了吴楚强烈的求生欲,见风头不对立马扭转了炮口说:“被绑架者的身份啊,在帝国的国土上任何一个绑架案都应该被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不是吗?”
沈月珊放下担忧:“我没生气,只是很在意你这个朋友。”她向前两步背对着吴楚,看着学校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说,“你别看我出入前呼后拥,其实我在这个学校里没有朋友的。”
“没有朋友?”吴楚会想着之前人们争先恐后跟她打招呼的样子。
“对,真正的朋友。”沈月珊说,“那种不看家世背景,真心跟我交朋友的人,所以我很不愿意回来的。但是很多事我没办法左右,不过你来了就好了,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真正的朋友。”
吴楚盯着女孩儿的背影,眼底有不忍闪过,他说:“愿意。”心里却在说对不起,因为借读的原因,他不会在这里呆很久,所以他只能做她一会儿的朋友。
他们本就是不相交的两条线,一次两次的偶遇,并不能让他们构筑长久的友谊。不过小女孩儿终究会长大,在她的世界里一定有一番精彩等着未来的她,到那时候,她就会把他遗忘,再也不会想起。
不过能和这样的人当上一时半刻的朋友,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吧。吴楚想着,横竖都是自己这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占便宜,她说是朋友就是吧,什么时候她玩够了,她还是她,自己也还是自己。
只是沉浸在想象中的吴楚没有料到,此刻沈月珊也学着他用玻璃的倒影盯着对方的反应。虽然口中说着落寞的话,嘴角弯起的那一丝狡黠却是和魔女贾亭儿如出一辙。
这时候,清脆的铃声在校园上空响起来,吴楚感觉身边的人忽然有一丝紧张:“怎么了?”他问道。
“是集合的提示啊。”沈月珊皱着鼻头说,“该做操了。”
“我们快下去吧。”吴楚走向下行的楼梯。
“不要。”沈月珊来拉他,“我们逃掉吧,我最讨厌运动了。”
“这样不好吧?”吴楚说,想起之前教导主任让他低调的事情,自然也包括融入新环境,总之和沈月珊一起绝对算不上低调,于是当机立断拒绝了沈月珊的邀请。
“我请你吃好吃的!”沈月珊道,做着最后的努力。
谁料吴楚心意已决,打定了主意趁这个机会跟她分开。
“不跟我走你会后悔的。”沈月珊气得直咬牙,说了句气话往上行的楼梯间跑去,她可不想被风纪组逮到。
吴楚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抱歉啊。”继续往下走,只是那时候他和沈月珊都没有意识到原本只是一句气话,竟然真的一语成谶。
同沈月珊分开回到操场上的吴楚站在身着锦绣一中校服的同学中间的时候,就没有之前那么显眼了。
反倒是队伍前列穿着达奚特德校服的牧维传很是特别。
对于吴楚的回归,同学中间大多分成三派,一派是在礼堂受过吴楚帮助的人,对他表示出善意的欢迎。
另一派是厌恶派,以学生会为代表,私下里研究着如何将吴楚驱逐出校门。
第三派不同于前两种人,对吴楚身上的变化不是很感兴趣,对他的回归没有表现出欢迎或者拒绝,一心想着自己的事情,也是人数最多的群体。
不过无论是喜欢和厌恶,抑或是漠视,对吴楚来说都没有分别,他一心只想熬到毕业报考军校,为父母报仇。
实际上他也是这么打算的,默默无闻地度过初中生涯,绝不再做出格或者扎刺的事,可惜事情的进展往往不能称心如意。
原来,为了彰显公平也为了来借读的学生感受到达奚特德的诚意,从入驻的那一天起,校领导就在能想象得到的所有方面展示出对这些借读生的善意。
其中包括他们放弃了课间的舞曲,鼓励学生跟学起了广播体操。为了让两校学生更快融入在一起,在自己学生和锦绣一中里各选出一个领操人在主席台上做示范。
这种做法虽然稍显刻意,但是学校从善意的角度出发也无可厚非,锦绣一中的师生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安排。
只是这次一贯代表锦绣一中的姜陌东同学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够参加操练,只能在学生中临时选一个。
因为老师被召集去开例会,所以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学生会的头上。
而作为学生会骨干分子的牧维传,身着别校的校服活跃在队伍的前前后后。
那时候,锦绣一中的一部分人就嗅到了空气中阴谋的气息,只是刚刚归队的某个人还沉浸在对未来的计划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远处,作为达奚特德学生会副主席的顾岳和他身边的人,冷眼旁观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当牧维传高喊着吴楚的名字把他推上主席台的时候,当事人还是一脸的懵懂。虽然锦绣一中这边有人想要阻拦,奈何学生会确实有选拔领操者的权限,老师又不在,只能看着猴子称霸王。
被推上台的吴楚在音乐声响起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被送上了怎样的境地,主席台上不明真相的达奚特德的领者打着眼色示意吴楚开始了。
原本想要一跑了之的吴楚收回了伸出去的脚,看着台下牧维传窃喜的脸色,用略显僵硬的手脚开始随着指令运动。
这原本就是他要面对的世界,只是被某些人推上了众目睽睽的高台,但是那又如何,既然选择回归普通的校园生活,这些意外和关注都是吴楚要面对的。
既然伤痛总是要来的,为什么不让它们猛一点,早一点?
逐渐为自己解开心结的吴楚舒展四肢,不惧怕所有人的目光,也不惧怕露出他闪烁着寒光的右臂。
只是台下就没有那么平静了,达奚特德中学的学生并没有见过这样的臂膀,就算是锦绣一中的学生也有近半数只是听说过吴楚的改变,并没有亲眼见过他的手刀。
这一下,因为一个课间操,吴楚又成了两校瞩目的焦点,这并非他本意,他本意做咸鱼,却偏偏有人推着咸鱼跳龙门。
不仅仅广场上的学生,连同台的领操人也看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锦绣一中上来的同学竟然是个身负重武器的同学,在老师的提点下才跟着吴楚的动作重新开始领操。
地下的同学就没有那么快的反应,干脆聚在一起对台上挥舞着大刀片的领操人指指点点,其中嘲讽、讥诮和恶意的揣测占了上风。
可是引起风暴的人就定定地站在高台之上,继续着他未完的任务。
开完会陆续归队的老师在惊愕之余维持着秩序,努力恢复课间操的秩序。回到学生身边的教导主任一双厉眼在学生会干部身上看了一遭,吓得所有人噤声,而后沉着一张脸跑到主席台下等着当着全校师生面露出右手刀的学生。
除了右臂露出之后台下的唏嘘声,整个课间操秩序井然,表现得云淡风轻的吴楚下台后被教导主任一把抱在怀里,强撑着的小人儿再也忍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爆哭起来。
“哭出来,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教导主任拍着他钢制的肩膀,每拍一下都有金属特有的回音。
教导主任一路护着哭泣的吴楚到了无人的人工湖边,面对着清澈的湖水,师生二人久久无话,等风吹干了吴楚脸上的泪水,教导主任问他:“撑得住吗?”
吴楚回答:“还行。”便分开去做彼此的事了。
*
晚自习的时候几乎两校所有的学生都能看见锦绣一中几个学生会骨干光着上半身在操场上跑圈,其中最明显的是牧维传,连裤子都没得穿,那条印着海绵宝宝的荧黄色内裤在夜晚的校园里格外显眼。
看到这个滑稽场景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笑,唯独吴楚心中充满了苦涩。
“你怎么这个表情?”沈月珊不解地问道。
得知课间发生的骚乱后,沈月珊简直后悔不已,如果那时候她不是因为逃避运动离开的话,那帮人也不敢对他做那样的事。
于是,这个善于把责任揽上身的沈月珊就自动自觉成了吴楚的小跟班,除了上课时间外她总能找到到处躲避的吴楚,定位之准几乎让被发现的人好奇她是不是在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上安了定位器。
吴楚并没有回答沈月珊的问题,只说:“这种事不应该发生。”便朝着主席台侧角处抱臂站着的教导主任走去。
“喂,你要干什么?”细胳膊细腿的沈月珊追上吴楚,拦在他跟前。
“让开。”吴楚耐着性子说。
“我就不让。”沈月珊蛮横的一面露出来,“不说明白别想过去,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哭笑不得的吴楚只好退后一步:“这种当众被嘲笑,被侮辱的感觉,我知道,不应该让他们也承受这些。”
“可是对这些人最好的惩罚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觉得你那个老师做得不错。”沈月珊振振有词地说。
“无论怎样,都不能伤害那些人的自尊心,我只是露出来手臂而已,他们可是坦胸露乳。”
“几个大男人怕什么呢。”沈月珊咬着牙,“再说了,他们还算人吗?你根本就没做伤害他们的事,一群卑鄙无耻的家伙。”
“他们是卑鄙,可如果我们也做同样的事,那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在哪里呢?”
吴楚绕过沈月珊来到主席台前,对教导主任说:“老师,请您停止现在的行为,这是体罚学生,如果您拒绝的话,我会向校领导举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震惊中的教导主任质问道。
“我知道。”吴楚回答。
“你知道你这么做这帮兔崽子非但不会感激你,还会变本加厉陷害你,嘲笑你吗?”教导主任指着操场里的人问,即便是现在,那些人看向吴楚的眼光里也饱含着恶意。
“我都知道。”吴楚面向教导主任,声音里满是乞求,“请您停止体罚学生。”
无奈的教导主任只能挥挥手,驱散了被惩罚的学生们,他自己则负手而去。
沈月珊跟在吴楚身后指控着,从他们身边抱着衣服跑过的同学毫无保留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怒,甚至有人直接用言语威胁。
对所有的这些,吴楚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着自己的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要为这选择负责。
“你给我站住。”沈月珊再度拦住他,气鼓鼓地说,“你这样做会伤了你老师的心,他可都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