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潮喧嚣的广场街前稳稳地停着一辆奥利奥车,在霓虹的闪烁下我自岿然不动。
驾驶位上的生不如死人在晶脑的系统通知里找到两张超速罚单,然后更加生不如死地看着账户里的钱在一瞬间被清空。
下车的时候,早已恭候多时的侍应出示了早已准备好的电子5维码:“停车费6元,请扫码支付。”
教导主任看了眼自己归零的账户,提出一个建议:“我自己去停行么?”
“主任。”吴楚说,“这些都是来勤工俭学的孩子,您别为难他。”
教导主任顺手把吴楚推上前线:“你去付。”
“我还是个孩子。”吴楚抱着胸口,诚心诚意地说。
“少废话。”腿脚利落地教导主任一下子跳得老远,假装成事不关己的游客。
“你连现金都没有吗?”吴楚对着那个烦人的背影吼了声,然后在侍应生期待的目光下付了款。
当他架着拐杖追上教导主任的时候,他正从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仗义地将其中一张塞给吴楚。
架着拐的吴楚在风中凌乱:“你不是没钱了吗?”
“我信用好,账户可以透支。”教导主任理所当然地说。
“那你刚刚还……”吴楚看着手里游戏城的通票继续凌乱,仰着一张困惑至极的脸,“主任我不是很理解,上课时间您给我游戏票是什么意思?”
教导主任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一味地催促着:“快走快走,火烧鸡腿堡的特卖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
身不由己的吴楚被一路拖着,倒是如愿以偿被分了一个鸡腿堡,之后他跟在教导主任身后看着铁面无私的他抓了几个请病假来玩的学生,勒令对方回家请家长之后,教导主任吞掉最后一块鸡肉张开双臂宣布说:“碍事儿的已经被清走了,现在全场都是我们的啦!”
“合着您不是为了抓学生,是怕他们耽误您玩?”被食物噎住的吴楚几乎背过气去。
“慢点吃慢点吃,”教导主任好心地拍着他的后背,指着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你最喜欢玩哪个?”
“跳舞机。”吴楚指着场中央的器械说。
教导主任二话没说跳啦上去,开始极其笨拙的热舞。
吴楚叼着鸡腿堡转身就走,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教导主任叫住:“你胆敢多走一步,下学期的奖学金就别想要了。”
即便在盛怒之下,吴楚也没有被情绪烧光理智。把主任想成鸡腿儿,哼哧哼哧地啃起来,特别解气。
教导主任气喘吁吁跳下来的时候,还发善心给吴楚买了杯冰可乐了。
实际上是买一送一,不过他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告诉吴楚。
猛吸可乐顺气儿的时候,教导主任用柔和的目光俯视着他,歪头点着跳舞机的方向:“你跳得好吗?”
“比你跳得好。”吴楚回答说,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小时候总缠着我爸爸带我来。”
“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你爸爸带着的。”教导主任嚼着冰块,对上吴楚写满震惊的脸,“怎么,不相信?”
吴楚吞下喉咙里的惊讶:“什么时候?”
“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我哥哥是你爸爸带的实习生。那年暑假我来找他,想看看八荒市最大的游戏城,可是我们都没有钱啊,他说去找领导借。结果你爸爸带着我们玩了整整一天,把这里面好吃的都吃了一遍。”教导主任推搡了一下满脸酸楚的吴楚,“干嘛这个表情,这可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吴楚大力抽着鼻水:“我在想我爸偷着来玩居然都不带我!”
“大概嫌你烦吧。”教导主任推理着说。
“大概是真的嫌弃我。”吴楚头一次没有顶嘴,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沉默了一会儿,调整好心情的吴楚假装俏皮地晃了晃:“所以你就带我来这里,为了还我爸爸的人情?”
教导主任摆摆手:“不只是还人情,大学的时候我哥哥意外去世,失去家里唯一经济支柱的我原本是要失学的,是你父亲资助我完成了学业。在毕业后也是他想办法让我留在了八荒市,我能进锦绣一中也是他做的担保人。”
吴楚垂下头,讷讷地说:“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原来,那个平日里只会跟他吵架,操着炒勺追在他屁股后面父亲,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这么多事。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知道。”教导主任拍拍自己的心口,“这里都记得,一桩桩一件件,从没有一刻忘记过。”
“忘了吧。”吴楚轻轻地说,“我想,父亲在天有灵也希望你忘记这些。”
“我知道,就算你考入锦绣中学后惹了那么多的事,你父亲也从未因你找过我一次。”
“那还不是我门门考第一,”吴楚翘了翘下巴,“不然就算不被学校劝退,也早被他打死了。”
“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教导主任把杯里的饮料喝光后,未经吴楚的同意把对方的饮料倒了一多半给自己,“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吴楚的目光落在降了一半的液面上,看着涟漪中自己的投影,摇了摇头。
“是这样的,昨天我连夜赶回家跟父母商量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家可以收养你。”教导主任搓着手,略显紧张地说,“当然你也知道我家条件不是很好,可是我能赚到钱,下班的时间可以再打一份工,虽然没有办法给你像过去一样的生活,但是我保证以后你想去帝国任何一个学校上学,我都能供得起。”
吴楚把剩下的半杯水递给对方:“谢谢您,我很感动,真的。感谢您愿意收养总跟您对着干的我,还不计较我搅黄了您的女朋友。但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因为我已经找到领养的家庭了。”
“是你亲戚吗,家里几个人,脾气怎么样,都接受你了吗……”教导主任紧张地追问道。
吴楚翻出脑袋里的谎话大全,开始一通乱答。而得到答案的教导主任显然很不放心,说等安保器械的事情了了,一定要亲自去收养吴楚的人家里家访。
那天晚上,在回程的车上,吴楚把脑袋伸出车窗外,对着漫天的星星说了好些话。
直到收到危险驾驶罚单的教导主任把自言自语的吴楚揪回来,这一趟旅程终于以三张红色罚单终结。
*
可惜快乐的时间永远是短暂的,回到学校里迎接吴楚的是让他无可奈何又无法拒绝的关怀。
课间休息时只要他揉一下干涩的眼睛,旁边假装玩耍的同学便递上了保健用的眼药水;他打个喷嚏,医务室的老师就会匆匆忙忙赶过来。
每每此时,礼貌地道谢过后,吴楚的脸上往往泛起若有若无的失落。
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所有人都对他照顾有加。连平日里严厉的化学老师课上到一半都要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看吴楚的脸色,确定他完成笔记后才继续往下讲。
他开始怀念起那段在医院里的短暂时光,虽然每天都和那个紫发小魔女打得不可开交,并时常添置新鲜的伤口。
可是在那里,他从未把自己当成孤儿或者需要照料的人。反倒总是要跟在没什么生活常识的人身后收拾烂摊子,还要在她兴致来了的时候或者失眠的时候随时风险出□□给她打一顿。
虽然过得苦点累点,但他的心是轻松的。
因为那个蛮横的家伙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和她自己没什么两样的人。
可惜那样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当吴楚发现自己开始怀念那头紫发的时候,他断定自己一定是疯了。
只是他偶尔忍不住会想,那个人在做什么?可下一秒他便会摇头,感叹自己是不是疯了。她只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孩子,而他自己也只是人家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狗狗”而已,难道真的奢望她会“领养”自己吗?
*
“荒唐,真是荒唐,你自己就是个孩子,现在要领养另一个孩子吗?”贾博渊严厉地斥责着,将从福利部门截获的文件摔在桌上。
对面的沙发上趴着一个背对着他的紫发少女,肩膀一起一伏地像是受了极大地委屈。
半天也没听到回嘴声的贾博渊以为那孩子在认真反思,态度软化了许多:“跟卡列官方的事情你处理地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商业头脑和政治手腕都很好。我们的药材生意可以在大洋的另一侧版图上畅通无阻啦。”
贾博渊又等啦一会儿,见少女始终没有回应,缓步走过去,以和解的口吻说:“亭儿,你别怪爸爸,你虽然能在生意场上独当一面可是也是在贾家的蔽护下,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并不仅仅代表你个人,要是实在可怜那孩子,我们就开家孤儿院给他住,收养他实在不成体统……”
话说到一半的贾博渊倏然收口,因为他发现原本应该在面壁反思的女儿正一手拿着牙签,一手拿着半颗猕猴桃抠得不亦乐乎。
之前看见她肩膀起伏,正是她将抠下来的种子在沙发坐垫上摆出小猪佩奇的模样:“你,你也太不成体统了!”贾博渊的大掌拂过沙发狠狠地拍打在紫色的头顶上,指着少女的鼻尖气得说不出话来。
紫发少女缓缓地抬起脸,眼中蕴着显而易见的阴霾,她张开嘴缓缓地说了一句:“你杀了小猪佩奇。”
贾博渊根本没心情跟她计较什么是佩奇,只是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对她下命令:“别在帝国呆着了,赶紧回你的阿米尔国上学去,在毕业之前不要回来了。”
贾亭儿坐起来,脆生生地反问:“如果我不呢?”说完,大口大口地吃起猕猴桃,顺便把种子吐得到处都是。
“我是你父亲,我说什么是什么。”贾博渊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皱着眉看着被少女弄得凌乱不堪的房间,“真是邋遢,难道你母亲没有教你怎么做个淑女吗?”
听了这句话,原本悠哉模样的少女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浑身上下的筋肉绷起来,像是一枚蓄势待发的导弹,一步一步走近男人与他对视,从牙缝里突出如岩石般粗砺的字句:“我说过,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说我母亲的不是。或许你是生理上我借用了你的染色体,但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对我指手划脚。”
“你还想反天是怎样?”
说话间贾博渊提手要打,贾亭儿不退返进把白嫩的脸颊伸过去:“你打,你打啊,你敢再动我一下,我就敢让贾氏集团在卡列和阿米尔的所有生意都做不下去。”
“你……”贾博渊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个你字过后瞬间改了态度,好像是无奈的老父亲打趣女儿,“翅膀硬了是不是,不服管了是不是?”
“是。”贾亭儿给出肯定的回答,“我再也不是那个被你拎回家任你打骂受尽白眼的人了,我的实力别人不了解,身为父亲的你不应该质疑。因为贾氏集团能有今天,没被我那帮愚蠢的哥哥姐姐卖了全是拜我所赐,以后要怎么对我,父亲您真该好好想想了。”
说完,贾亭儿转身离开这个洁净到令她恶心的房间,临出门前她回头指着办公桌说:“那份文件,从哪儿来,最好原封不动地给我送回去,同样的话别让我说两遍。”
贾博渊愣了一下,黑着脸的他一时间竟想不到合适的应答。
贾亭儿倒是没空理会他受伤的面子和复杂的心理活动,微微笑了笑,掂了掂手上的半枚果子,斜挑着半边嘴角:“你这儿的水果可真酸。”
然后抡起手臂做出一个标准的投掷动作,只听啪的一声,吃剩下的猕猴桃砸在洁白的墙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果绿色痕迹。
灵巧跃出房间的贾亭儿欢快地跳开了,剩下房间里的人对着满墙污渍狂吼不休。
*
当吴楚对着高数题疯狂眨眼的时候,张月半搂住他的肩膀,一张肉脸就凑过来:“嗨,哥们儿,想什么呢?”
“甲乙两人从东村,丙从西村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步行的速度为70M/MIN,乙步行的速度为85M/MIN,丙骑自行车的速度为180M/MIN,丙遇到乙3MIN后又遇到甲,那么东西两村的距离是……”
“出题人闲的。”张月半帮吴楚合上书本,神秘兮兮地朝他挤眉弄眼,“童欣有话对你说。”
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是这个节骨眼儿上,瘸腿的吴楚也隐约明白这番邀请背后的含义。
可因为是童欣邀请的,即便是会令自己伤心,他也想要去听听她说什么。
崴脚的张月半原本是想要搀扶吴楚的,可当他一蹦一跳着下楼的时候反倒是跟在后头拄着双拐的人伸出了无数次援手。
他俩抵达教学楼后侧的小花园时,发现十几条人影早已就位,齐刷刷地望着一瘸一拐出现的两人。
没忍住的张月半啊呀怪叫了一声,朝着身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嘴:“童欣对你真是没的说……”又恐怕自己泄露了太多的机密,匆忙捂住嘴,镜片后面的小眼珠转悠着朝吴楚的方向偷看。
被偷看的人假装没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和使用不太熟练的双拐作斗争。
实际上,即便不装,对于这两条外挂的腿吴楚也是无可奈何的。
越想快点走,那两幅腿脚的配合就越糟糕,吴楚只能尽力跟上一蹦一跳的张月半。他从余光发现有两个同学动了下,似乎是想要过来帮忙的样子,结果被童欣叫住。
几个人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在那里看着天,吴楚心中升起层层叠叠的暖意。似乎是意识到吴楚的不适,都在努力不让自己给他提供过多的帮助。
虽然表现有些刻意,但是感受到他们真切情谊的吴楚还是打心眼里感激这些人。
等他俩走到之后,花坛石堆上的自动自觉空出两个座位来,吴楚和张月半也不推脱,自动自觉地坐了进去。
“好了,全员到齐了,那么由我做开场白。”童欣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划过,“很感谢大家能抽出时间来这儿,我们升上初中已经将近一年,这个学期也即将结束。所以呢班干部们商量开启一个探索的活动。现在只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就是利用周末时间组织一些课外活动,让有兴趣的同学开拓眼界。今天之所以把开会地点安排在这里也是因为我们想把这个活动做成一个开放的形式,让有需要或者感兴趣的各个年级的老师、同学甚至外校的朋友都可以参加。当然我们核心的骨干成员都在我眼前,接下来对第一期的议题……”
吴楚明白,童欣用了那么多修饰词是考虑到他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周末除了学校根本无处可去。
至于这个活动究竟能做成什么样子,所有人心里都没有数。轻轻抚摸双拐的人相信绝大多数人是这样想的,总之只要叫吴楚周末有事做就好了。
事实证明吴楚的想法并没有错,尽管之前童欣为了打消他的疑虑编出了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七嘴八舌的发言后第一期的主题定的是去江边吃烤肉。
这根本和拓展眼界的探索活动不挨着,顶多算是拓展肚皮。不过看着大家兴致勃勃的样子,默默享受着大家关照的吴楚心里也很高兴。
毕竟有肉吃,有风景看,还有童欣陪在身边,他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
无忧无虑的课业时光转瞬即逝,当吴楚从繁重的习题册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全副武装的同学已经站在自己身前。
色彩斑斓的冲锋衣和款式各样的运动鞋,肩上背着烤肉架,手上提着水果和腌好的肉片儿。
一个个脸上油光锃亮,眼睛里发出饥渴的光。
吴楚捂住脑袋,他开始怀疑一会儿肉不够了这帮吃货会不会合力把他串上烤肉架来个大烤活人。
可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完全由不得吴楚选择。
被同学们七手八脚从座位上架起来的吴楚,出校门时胜似被绑架一般。
一路上通行的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到了城郊半废弃的堤坝旁的观景台上,同学们各自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剩下吴楚和张月半傻坐着,四目相对,嫌恶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