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蒂雪芙讲到这里,暂歇缓和了一会儿。她看上去有些累了,脚步也渐渐慢下来。晴夫人询问她要不要喝水。帕蒂雪芙摇摇头。长昕倒是迫切地想听老祖母快些把故事说下去,现在的任何停顿,都会让他感到不耐烦。随即,他在心底嘲笑自己已经快忘记他们来石像半岛的真正目的了——克崂文的家仿佛已经不再重要——他来,似乎只为了听老太太讲述一个尘封多年的故事,听完后才好领着一队人马回永夏去。
老祖母脸色肃穆地望着殒海海面,显得心事重重。长昕虽然焦急,也识相地不去打扰她。然而,老太太没打算让他们多等,她收回瞭望的目光,接着往下讲:
“不过啊,很可惜,违背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终究是脆弱而短暂的——鲛人这双用鲜血换来的腿,也不例外。
“他依旧不能长时间离开海水,双腿也经不起烈日的一点儿曝晒。撑不过三个月,身上的鳞片又会悄然长出。而每一次转换,都让鲛人吃尽了苦头。可是,对于鲛人来说,这都不算是什么太高的代价。当他体验到在陆地上行走、奔跑和跳跃的时候,体验到人类的躯体带给他无尽的新鲜感,使他能够逃脱海洋的束缚,去到自己漫长的一生都不曾去过的地方,还有那无数个夜晚跟女祭司的缠绵欢爱……所有痛苦都得到了报偿。
“女祭司为了延续爱人的一双腿,开始到处物色可以趁机绑架的女孩。彼时,部落里正有一种瘟病在肆虐蔓延。说是瘟病,却很可能是那些被黑魔法驯养的魅婴逃出来到处咬人所致。当时,坦氏族的祭司们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造出来的凶恶东西。为了逃避罪责,他们就用瘟病做幌子来愚弄平民,遮掩过失和真相。女祭司知道,这个办法在鲛人的事上是行不通的——被她杀害的少女,尸体脖子上的那一道伤口太深太长了,她们的死因根本掩盖不住,没办法用瘟病来欺瞒。她只好伙同爱人,趁着夜色将尸体偷偷掩埋在树林深处。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一段相安无事又甜蜜幸福的日子。两个人如漆似胶,深情款款,就好像两颗契合的灵魂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相会了一样。由于女祭司的谨慎和聪明,她和鲛人的事,也始终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别的鲛人却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为了能获得一双梦寐以求的腿,鲛人们开始向女祭司乞求、威胁,甚至提出以珠泪做交换,想要女祭司为它们找来更多的女孩。就连女祭司的爱人也不停地向她施压,为自己的族类苦苦哀求。女祭司爱他。她爱得卑微,浑然忘我,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来给他。在那种看似荒诞的痴狂下,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但她也知道,按照目前的做法,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等待她的将是坦氏族里最可怕的惩罚和极刑。况且,她一个人怎么为鲛人们抓来那么多的女孩呢?她需要想一个更好的法子。”
“是她想到了献祭的方式?”长昕问。
“献祭,以神灵的名义来实现利己的心愿,从来都是祭司惯用的伎俩。”帕蒂雪芙回答道,“但那还不够,还需要天时的助推。愈是面临着大灾大难,民众们就愈是仰赖祭司的领导。
“正当那场所谓的‘瘟疫’还在黑水森林南部横行的时候,一场由雨季导致的饥荒又降临到了这个部落身上。生存环境的恶化,使恐惧和绝望像另一种瘟病在部落中蔓延开来。平民们过得苦不堪言,女祭司却看到了机会。
“当时,她凭借着自己无人可及的黑魔法本事,早已在部落里享有崇高的地位,是仅次于大祭司的重要人物,平民们更是将她奉为‘太阳之女’。只要是了解过坦氏族历史和文化的,都会知道这个称谓是有多么尊崇。所以,当女祭司站出来宣称,这可怕的饥荒和瘟疫是海洋之神向坦氏族降下的怒火,因为他们在海边居住多年,向各类神明都做了敬拜和供奉,唯独漏掉了海之神的时候,部落里上至贵族,下至奴仆,几乎没有人质疑她的说法。
“女祭司随后向民众进行了大量宣讲,告诉他们神秘的鲛人就是海之神的化身,而鲜血才是最贵重、最虔诚的祭礼,尤其是少女的鲜血,最为纯净,最适合作为向海之神求得宽恕的祭物。况且,当时严重的饥荒,已经令民众根本负担不起过去那样繁重的祭品了。人祭倒成了顺理成章的解决办法。
“于是,惶恐的民众立刻不顾一切地把家中年少的女儿奉献出来,或者强行抓来亲友、邻居家的孩子。当海滩上的沙石被冤屈的鲜血染成了暗红,他们原本焦虑的心也终于得到了安慰和寄托。
“父王告诉我们,正是从女祭司这里,坦氏族开启了持续近千年的血腥祭祀,其他部落后来纷纷效仿,延伸成了各种骇人听闻的活人献祭,直到……帕蒂家终结了这一切。
“女祭司通过这个办法,既化解了她与爱人的困境,堂而皇之地为鲛人族实现它们血淋淋的欲望,其实,也为祭司阶层谋获了更多利益。他们暗地里与鲛人结盟,各取所需,葬送了无数少女的性命。”
帕蒂雪芙仰脸看了看日头,像是在估摸着时间,随后将目光紧密地落在崖下新一轮的海滩上:
“我们以为故事到此就结束了。这个自私的坏女人害了这么多无辜的女孩,但她终于克服了险阻,踩着无数尸骨与鲛人携手走在了一起。听故事的人,总会在情感上偏爱于故事的主角。当我们心满意足地等待父王将我们打发回去睡觉的时候,他却伸手拿过酒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父王倒酒的举动,告诉我们一切并未结束,就像他重重的呼吸声在告诉我们他此刻的忧虑一样。我们静静地等待他一口口把酒下到肚里,直到杯中一滴不剩。
“‘那个鲛人后来厌恶她了。’父王突然用近乎责怨的语气说了这句话。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是因为女祭司年老色衰了吗?’大哥在一旁问道。
“父王回答他:‘不是。那会儿她还不到三十岁,时间可能都还没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刻薄的痕迹。不过,年老色衰这件事,她确实考虑到了。他们之间不对等的寿命,是她当时必须解决的又一个难题。’接着,父王对着大哥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你看,有的人喜欢简单的爱,被动的爱。有的人却偏偏喜欢挑那些艰难的,需要穿过一片又一片荆棘丛才能摘得的爱。’
“那天夜里,女祭司伏在礁石上正在跟水里的爱人亲热。明天就是祭祀的日子,又一批活人贡品已经准备好了。
“突然,女祭司开心地在鲛人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她告诉他,他们此生都不会分开了。
“‘什么意思?’鲛人疑惑地问。
“‘我知道,你担心我会容颜老去,别说你没想过这件事。’女祭司毫无保留地对他说,‘我能感觉得到你的疏离,你害怕失去我。不过,你知道的,我总能想出办法扫除我们之间的一切障碍。’
“女祭司说完,翻过身仰望满天星星的夜空。她此刻幸福极了,眼里全是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未来。他们两个人的未来。还有最后一道荆棘丛,还有最后一个难题……她没有看到的是,在一旁的水中,鲛人脸上浮现出来的阴郁。
“第二天,女祭司在海边主持完祭祀典礼后,只身一人去到了他们曾经的约会地点。多年前,也是在这片灌木丛的后面,女祭司帮助爱人第一次获得了人类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