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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一早一晚气温还是寒凉,这样的气温把人激得一抖,博彤呼出一口气,跟着姑姑出了西便门。
西便门外停着两架肩舆,姑侄二人坐着肩舆,一路向宫门走去。内宫肩舆可以一直抬到广耀门,出广耀门向东过横街,出明德门,过一个坊就是吉庆坊。在广耀门内,博夫人下了肩舆,带着博彤走出宫门,在横街上一路缓行。
横街宽阔,半空之上,寒风带着暮色翻滚,一点晚霞在云后若影若现,仿佛炉膛里将烬而未烬的灰堆。整整一个下午的酣眠,让博彤至今还处于一种放松和迟缓中,她双手卧在笼套里,脸抵在出锋围颈上,周遭寒冷,而手底颏下有一种暖绒绒的触感。她垂着目光,静静跟在姑姑身后,忽然一阵风从裕安门大街卷了过来,她转头,在如雾铅云中,看到了这阵风的来源。
---庾昭明。
前两日,康国使者奉命来访,抵达了都护城,带来了康国王的亲笔信。为了这封亲笔信,庾昭明这两天多数时间都待在官廨中,今日主客司拟就初稿,一番探讨,时间不知不觉就晚了,等他步出官廨,才知天色已如此暗。
他沿着裕安门大街向前走,身后跟着东宫属官侍卫。天色暗沉,寒风凛冽,而他沉浸在刚才的讨论中,若有所思,并未发觉前方路口有人经过,直到侍卫喝道,他于沉思中抬头,看到了那颗于寒雾夜风中飘摇的明星。
依然明亮闪烁,却莫名带着几分瑟缩之意。
在宫人纷纷行礼的身影中,博彤看到了那个凛然如玉的面孔,他身着一身锦绣,踏风而来。在姑姑的拜见声中,她慢慢垂目,蹲身行礼。
庾昭明看着博彤,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到了近前,对博夫人说了一声“免礼”。
博夫人面带雍容微笑,起身道:“臣妇二人正要出宫,不期冲撞了大王子,还请大王子恕罪。”
庾昭明目光淡漠,道:“无妨。请夫人先行。”
博夫人没有推辞。在庾昭明面前,她当然不会自恃辈分,却也不会匍匐到底。于是她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向前走去。博彤默然跟在姑姑身后,在庾昭明的目光中,向明德门而去。
庾昭明目光淡漠,却看到了博彤耳廓的红色,那是被寒风吹就的颜色,春天还没有到,所有鲜艳色彩的背后,都是人力的铸造和雕琢,然而这种色彩可以之力,却不可以之血肉。他垂下了目光。
博夫人一行已经走远,庾昭明正要迈步,忽然闻到了一种淡如梅花的清香,这清香来自于风中,来自于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直到长风呼啸,吹彻横街。
明德门外,走出宫门的博彤转身回望,又转回头,跟在姑姑身后,登上了马车。
马车里带着淡淡的暖意,博夫人歪在靠枕上,手里端着茶盏,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回去后我会操办一个宴席,到时候你跟我出来,之后再带你赴几次宴,你回来的消息就散布出去了。看看庆亲王的反应,如果他没反应,到时候再想其他办法。”
博彤没有说话,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轻轻晃动的车帘,不知在想什么。
博夫人皱眉,略微提高了声量:“你听到了吗,怎么不说话?”
博彤回过神来:“刚刚叫风吹得有些头疼,没缓过神。”
这句解释不论真假,都平复了博夫人的不满,不过她还是点了一句:“过了一个年,你也长大了一岁。既然大了一岁,就要更成熟一点,不要再和去年一般耍小孩子脾气了。”
这话说得有些过,因为刚刚博彤并不是在耍脾气,但她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
博夫人本还有些话要说,但博彤的垂眸自有一种乖巧,让人想起她去年回家时的那种迫不及待,这样的对比让人心软,博夫人于是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车外,天色进一步暗沉,长街转角挂起了一对又一对红色羊皮灯笼,灯笼光偶尔从晃动的车帘里映进来,触目灿烂,又一闪而过,仿佛寒冷冬夜里,最遥不可及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