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来又下了几场,都护城中到处堆满了积雪,夏天在城内卖水的浆车这时改做起了运雪出城的生意,在一声又一声的梆子声中,地气回升,大地化冻,流云出现在天边,带来了春天的信息。
回到丞相府后不久,博彤跟着姑姑入宫去见阿姐。正如博夫人不曾问过一句博彤为什么又要回来一样,再次见到堂妹,博王后也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她以一种隐隐的慈悲,温柔询问赭石城的人和事,没有一句窥测。
博夫人此行入宫,当然还是为了博彤的婚事。那封请帖犹如一个突然冒出的巨大水泡,让博夫人瞬间看清了水面之下大鱼的身影。她越盘算,越觉得满城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人选:年轻,还不到三十;位尊,高昌王的亲弟,亲王之位;更重要的,未曾婚娶。
听了姑姑的打算,博王后微微一愣,想不到姑姑竟然能找到这么合适的人选。博夫人有些得意,嗐了一声,“这要多亏庆亲王下的那张贴。可惜,”她斜睨着博彤,“有人生生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
博彤神色平静,没有说话。拜见阿姐之后到现在,她没说一句话。
博王后注意到了妹妹的沉默,姑姑说话有时候颇能给人压力,她带着不忍为博彤解围:“只要有缘,有点波折也不算什么。只是,庆亲王这么多年不成婚,姑姑可曾了解过其中原因?”
博夫人不曾详细打听,但这种事想也知道,左不过是挑剔,不过,“正是要他眼光高。眼光不高的人不识宝。”
以人喻宝,虽然表达的是对容貌的自信和认可,可博彤毕竟是个心气高的人,博王后略带担忧,看了妹妹一眼。博彤眼睫轻颤,随即又归于平静。
博王后收回目光,问:“姑姑打算怎么做?”
博夫人自有计划,只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有些架子不得不拿,因此说道:“当然最好还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庆亲王当初既然能下帖,自然是有兴趣,那就从这一点开始。”
博王后点头:“能水到渠成,自然最好。”想了想,又补道:“只是这种事向来急不得,还请姑姑不要心急。”
“这是自然!”博夫人一口应道。这一点她自然知道,哪消得博王后叮嘱。
又道:“只是,亲王行踪等闲不易探得,你若是有什么消息,记得派人告诉我一声。”
博王后常居深宫,除了宗亲命妇,等闲不见外人,更何况打探未婚小叔的行踪,但博王后想了想,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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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年已经过完,但这毕竟是博彤新年里第一次入宫,因此博王后特地设了一桌席面,宴请姑姑和妹妹。
姑侄三人同坐一桌,博夫人举杯:“自从成婚出嫁,过年再没有一家人同坐吃饭的时候,今天咱们三人坐在一起,就是一家团圆。干杯!”
博彤举着酒杯,在金盏相撞的缭绕余音中,仰头一口饮下了杯中酒。
家宴上的酒总是格外醉人,博彤喝上了头,博夫人高兴非常,也醉了,博王后命人把她们扶去休息。亲眼看着姑姑和妹妹安置好后,博王后回到桌前,她握着酒壶,看着姑姑和妹妹的位置,自斟自饮,喝完了剩下的半壶酒。
博彤沉沉睡了一觉,这一觉绵长而深沉,一觉睡醒,看着陌生的帐顶,发了好一时的愣,才想起自己到底在哪里。她坐了起来,起身的动静惊动了宫人,宫人服侍她梳洗。梳洗之后,宫人引着她去见姑姑和阿姐。
姑姑早醒了,正在暖阁里和阿姐闲话。听到禀报,她们止住话音,转头看了过来。
博彤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头西斜。此刻,红色的夕阳光从菱窗透了进来,照在姑姑和阿姐的身上,温软细腻,柔和动人。博彤不觉停下了脚步。
见她停下不走,博夫人向她招了招手,博彤回过神来,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博彤这一觉睡得太久,好容易等到她醒来,略坐了坐,便起身告退。
“再不走,宫门该落锁了。”
博王后还想挽留,但宫规森严,她身为王后,更要时时记得垂范表率,于是只能应允,却一连送出了好几步,“无事就多来宫里坐一坐,好一起说说话。”
博夫人漫口答应,连说了两句留步,便带着博彤,在宫人的带领下,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