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萦接过手机那刻,铃声停止。
不知为何,心底涌上潮闷的失落,仿佛夏天暴雨来临前的焦灼不安。
陈锦挑眉,“不打回去吗?”
“宝贝,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陈锦没指望她会回答,“像暗恋一个人,患得患失的样子。”
符萦的状态像极她高中情窦初开时的青涩懵懂,那颗笨拙的少女心无时无刻不被牵动。
说完,转身去前面的花丛找窜没影的新新。
符萦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放缓呼吸,竭力平息加速跳动的心脏,淡然的脸上隐隐可见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她划开手机屏幕,看着未接来电的红色名字,不断压抑的情绪迎来触底反弹,心跳得更快,一直手握成拳抵在心口深呼吸,删去了备注。
这几天,她很少点开手机,害怕看到和他有关的一切。
明明是该淡出记忆的人,关于他的回忆却一天比一天清晰。
春天的种子,谁也无法阻挡它的生根发芽。
“晚上有空吗?”
愣神的片刻,她已经回拨了电话,听到熟悉的声音时,才后知后觉。
“萦萦。”
周鹤庭的声音很清柔,如同一根羽毛,耳朵泛起酥麻的痒。
“我约了朋友。”
晚点她要和陈锦去吃饭。
迟缓的思绪,如同蓝天飘荡的白云,不着边际,悬浮不安。
“那明天呢?”
她坐在爬满牵牛花的围栏下,斑驳的影子映在她空茫茫的脸上。
透过稀疏的叶片,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目,她眯起眼睛,眼角湿润。
“明天,几点?”
“六点,我来接你。”
他那边似乎很忙,不断有人和他说话。
符萦情不自禁笑道:“那明天见。”
说完,急忙忙挂了电话,放在一边,顺手扯了片叶子,撕成碎片,思绪杂乱,连思考都无从开始。
“别玩你那破叶子了,说说吧。”
陈锦端了果盘过来,坐在她面前。
新新不知从哪窜出来,竟也蹲在一旁。
一人,一猫,两双眼睛盯着她。
大有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架势。
她叉了块西瓜,丰沛的汁水在口腔炸开,她决定当个饱死鬼。
当她想吃第二块时,陈锦拍掉她的手,说她还在吃药,不能多吃。
她悻悻道:“想听什么?只能问三个问题。”
陈锦眼底好奇的光芒,挡都挡不住,“你们怎么认识的?”
符萦斟酌一番后,删繁就简说:“五月去佛罗伦萨的时候,我脚受伤了,他帮了我。”
“你喜欢他?”
“不知道。”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绅士。”很sexy。
她想起了泳池的那一晚,潮湿的不止衣服。
陈锦抱着新新,语重心长说:“萦萦,承认吧,你沦陷了。”
“一个没有动心的人,是不会回答我这些无聊的烂问题。”
这时,新新拉长声音嘤嘤叫了一声,好像在应和陈锦。
符萦起身,打了哈欠,“我困了,先睡会,你自便。”
陈锦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总是把自己束缚在既定的框线,有股执拗的韧劲,每一步必须走得分毫不差。
所有让她失序的事物都会被她遗失。
*
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漆黑一片。
符萦呆坐了几分钟才缓过神,白日梦的幻影还在脑海闪现,扑朔迷离的梦境跌入现实,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一个很真实的梦,一个叫周鹤庭的人从未出现过在她的生活,擦肩而过,互不相识。
梦醒了,那种感觉却根植她的脑海,恐慌失措到大汗淋漓,白色睡裙被汗洇湿,变得透明。
她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出神,游离的思绪没有落脚点,缓了好一会后,仍觉得头重脚轻,起身进浴室洗了个澡,才清醒一点。
一出卧室,陈锦和新新两双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她。
她有点忍俊不禁,上去抱着新新亲了一口,“这么看着我干嘛?”
“萦萦,你睡了两个多小时,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田姨给你熬好了药,叮嘱我看着你喝了再出去。”
“有点失眠,可能时差还没有倒过来。”
陈锦把温好的药端了过来,闻着就让人皱鼻子。
符萦习以为常,一口气喝完,剥了颗话梅糖含入嘴里。
出门前,陈锦依依不舍和新新道别,逃离她的魔爪后,新新围着符萦脚边蹭了一圈,让陈锦直呼这是什么天使小猫,上辈子拯救银河系才能拥有吧。
符萦上辈子没有拯救银河系,新新是她母亲留下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们搭乘地铁,去了清平路一家很有名的粤菜餐厅。
餐厅在商场三楼,现在是饭点,人有点多,门口排起长队。
京市就这点不好,好一点的餐厅,一到饭点就会餐厅门口排起长龙。
好在陈锦有预约,不用等位。
进门时,符萦余光瞥见了一位朝餐厅走过来的男生,被几个人簇拥在中间,样子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视线不期而然隔着人群相撞,符萦淡淡收回目光。
陈锦定的位置紧靠窗边,抬眼即可看见车水马龙的街道,转角处有个人行道,熙来攘往的人群,间歇停下,潮水般褪去。
符萦撑着下巴,搅了搅杯中的柠檬水,眸光倒映雾蓝窗景,明明灭灭,有一搭没一搭和陈锦闲聊。
周明恒踏进餐厅,一眼看到了窗边的她,眼神收缩,紫色吊带裙,气质出众,于人群中是最特殊的一抹亮色。
不知和对面的女孩聊了什么,她笑了起来,春水溶溶般明媚治愈,突然转身招手叫来服务员,目光再次相撞。
周明恒朋友也注意到了她,调笑推搡着他上前,他摇了摇头,落荒而逃,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向包厢。
陈锦瞧见了那一瞬的喧闹。
“你认识他?”
符萦疑惑不解,“谁?”
陈锦拿起餐单敲了下她的头,搁这装呢?
符萦笑着讨饶,“不认识,就是觉得他长得像一个朋友。”
陈锦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年下弟弟也不错。”
“疯了吧你,人家说不定还在读书。”
“这么说毕业就可以了?”
符萦默默翻了个白眼,夹了只刚端上来的虾,剥了壳,喂到她嘴边,总算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话。
她又剥了几只,全放到了陈锦碗里,她还在吃药,碰不了海鲜。
另外几道菜上齐后,符萦接过陈锦递来的湿巾,擦干净手。
“你这药要吃多久?”
符萦停顿了会,淡然道:“还有一周。”
陈锦嚼着细嫩的虾肉,笑得甜滋滋,“快了,到时候请你吃海鲜大伽。”
“下周,我打算去趟昆市。”
陈锦停了筷子,喝了口竹蔗茅根马蹄水压惊,“这么突然?”
“早计划好的,闲下来了,待不住,到时候还要拜托你帮忙照看一下花园。”
闲下来的时间,她总会想起不该想的人。
陈锦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你的计划里能不能加我一个?”
她的这位好友,总是独来独往惯了。
陈锦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你又要满世界飞了。”
符萦定下的计划,极少有过更改的时候,陈锦没有自讨没趣揪着不放。
陈锦叹了口气,“不过,你就这么抛下那位周先生了?”
符萦神情肉眼可见黯淡,“普通朋友而已,顶多见了面打声招呼。”除此之外,他们不再会有任何关系。
话落,她随手端起一杯橙黄的饮料抿了一口,酸甜的梅子酒味在口腔弥散,冰冰凉凉。
陈锦明了,没点破她吃药不宜喝酒,试着活跃气氛,调侃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有异性没人性的人。”
“阿锦,其实,我放不下他,但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懂吗?”
陈锦拍了拍她的肩膀,“萦萦,我懂的,那种感觉太痛苦,长痛不如短痛,没开始就结束是幸运的。”
“而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在昆市那边有个鲜花基地,到时你帮我去看看,顺便散散心。”
符萦扯出一抹笑,饮尽那杯梅子酒,“我没事。”
这叫没事?陈锦扶额,梅子酒后劲很大,有些懊恼没拦住她。
符萦解释说:“我酒量很好,不用担心。”
陈锦盯着她看了会,没什么异常,才略微放心。
又吃了一会,两人都有点撑,不约而同停了筷子。
符萦指着那碟鸡肉,“你点的,快吃完”
“喏,这个叉烧你点的。”
两人相视一笑。
饭后,两人走路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消食。
陈锦在前面倒着走,口中哼唱着她不久前爱上的歌,拉着符萦一起跳着随意散漫的舞步。
夏夜微风轻拂,昏暗路灯下,树影憧憧,裙摆的弧度肆意轻扬。
飘荡的树叶打了个旋,粘在停止的裙摆,倏然坠地,
铃声突兀响起,陈锦接起电话,她的小姐妹组了个局,约她聚一聚,地点是离公园不远的酒吧,她直接拒绝了。
符萦酒意上头,但还没到醉的地步,裙摆荡漾成圈,转身劝她,“阿锦,我和你一起去。”
捱不住陈锦打量的目光,她搓着手臂寻了个拙劣的借口,“这里有蚊子。”
陈锦从包里拿出驱蚊的清凉油,涂抹在她的手臂上,眉眼无奈。
“好,不过咱俩不去她们那里,她们太闹腾了,你受不了的,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挺不错的。”
陈锦拉着她改道去了一个隐匿在巷子里的清吧,墙上贴着80年代的复古女郎海报,台上有一支乐队在唱歌,主唱嗓音复古温柔,唱的正是刚才哼唱的那首南屏晚钟。
符萦落座,手肘撑在吧台,点了杯莫吉托,“你常来?”
陈锦拿了杯吉姆雷特,朝台上看,“来过几次,吉他手很帅。”
吉他手留着及肩长发,戴银色眼镜,看人的目光很深情。
过了会,有人过来搭讪,说大冒险输了,能不能加个微信。
很老套的借口。
符萦眼神清明,漠然盯着他的眼睛,拒绝得干脆,“不能,没兴趣。”
那人被落了面子,悻悻然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