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一场雨,潇潇未歇,一地残花。
符萦冷得牙齿发抖,站在浴室里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注全身,才觉得活过来一样。
脑海反复播放着他站在雨中的场景,像一座雕塑,湿透的衬衫贴在肌肉上,线条隐隐约约,目光幽深看着地上的鸢尾花。
最后,她还是狠心离开了,留他一个人在雨中,连心爱的鸢尾也不顾了。
身上回暖后,她泡在浴缸里,水淹没头顶,心脏酸涨到发颤。
她不该这样,却还是自私地沦陷,一步步捉弄了他,也把自己搭了进去。
呼吸逐渐困难,脸色慢慢涨红,她攀着浴缸边缘,抬头跃出水面。
好像又回到初遇的那晚,病态且无助。
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像煮牛奶留下的那层皮,心脏捱受不住的疼痛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擦干水分,吹干长发,一切收拾妥当才出来。
窗外如注的雨声还在继续,周鹤庭呢,管家有劝动他回去了吗?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水一点点打落鸢尾花。
往年鸢尾花落的时节,她只觉那是自然的轮换,不必惋惜。
今年,鸢尾过早被雨打落,她的心莫名很痛。
曾经有人劝她要有接受一切的勇气,任何事物的出现不过漫长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一点,不必在意。
她一直都遵循得很好,不断把自己抽离出来,像看旁人的一生。
可现在她为什么还会这样难受。
啪嗒一声,灯光突然亮起,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站在窗口吹风,别感冒了。”
一块披肩轻轻放在了她身上,暖意融融。
她循声回望,“你怎么进来了。”
“敲了好一会儿门,你都没有回应,怕你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坏身子,我只好进来了。”
“我没哭。”
她在浴室已经哭过一场了,不会再哭的。
周鹤庭欺身而近,气息冷肃,染着外边的风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他和那个莫先生有什么区别,总是令她哭泣。
符萦错愕,一滴清泪又落了下来。
“这是一个意外。”
她什么时候哭的,自己也不清楚了。
周鹤庭目光复杂看了她几秒,一个人关着灯在窗口吹风,偷哭,好像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明明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
他附和,“嗯,你是被风迷了眼,没有哭。”
又递了一杯茶给她,冒着热气,“喝点红糖姜茶吧,淋了雨又吹风,明天还要赶飞机,别感冒了。”
符萦接过杯子,眼睛雾蒙蒙,怯生生的女儿情,“你喝了吗?”
他走上前关窗,瞥见外面的鸢尾残落一地,“没有,有点辣别呛到了。”
“那你记得喝。”
符萦第一次喝红茶姜茶,有点甜,姜味很浓,算不上好喝,也没有到难喝的地步,囫囵两口喝光了。
“还行,没有药难吃。”
周鹤庭收走杯子,心疼的情绪不知从何而起。
她是多讨厌吃药,才会说出这番话。
上次她发烧时的细节又涌现,她的确很讨厌吃药,哄了半天才肯吃,一对比,这甜丝丝的姜茶确实好入口一点。
符萦瞥见茶几上多出了一个花瓶,同样插着鸢尾,上面还有一点水珠。
她疑惑地问:“这花?”
“我捡回来了,这几朵还是完好的。”
符萦换了个话题,“为什么种这么多鸢尾?”
周鹤庭过了两秒才道:“喜欢。”
符萦手肘撑在扶手上,“你看上去不像一个爱花的人。”
他看上去气质淡漠疏离,她难以想象他的爱好是什么,但总归不是鸢尾花。
“你这是偏见。”
“你呢?为什么喜欢鸢尾?”
“说不上来,更多是一种感觉。鸢尾花似蝶却非蝶,一生被禁锢在纤弱的花茎上,到死亡那刻才获得自由。”
“好好一朵花,被你说得这么凄惨。”
“这半束花,你若是不想要就丟回雨里,放它们自由吧?”
一阵疲乏涌来,符萦拢着披肩,随口应了句先放着,就窝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周鹤庭看着她缩成小小的一团,极为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像只警惕的小猫,眼底划过一抹痛楚。
“明天我会送你去机场。”
符萦眯着眼睛偷偷看向周鹤庭,他的神色很淡,如一杯冷掉的白开水,寡淡得瞧不出任何情绪。
她闷闷“嗯”了声,只听见远去的脚步声,门轻合的细响,房间回归了沉寂,只余窗外的风雨声。
符萦蜷缩在沙发上,心脏像害了病一样,千万根针在戳她的心上,颤抖着嘴唇,喉咙哽住了巨石,溢出哑涩的哽咽。
她对于他来说仅是一个匆匆过客,佛罗伦萨只盛开七天的鸢尾,枯萎后即是离别。
窗外雨声渐歇,夜色深沉,符萦从噩梦中惊醒,缓了很久,她摸到披肩晕湿了一片。
她在沙发上维持这个姿势太久,手脚发麻,打开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两点了。
水晶吊灯的光芒有些刺眼,符萦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她梦到在佩雷托拉机场和周鹤庭道别后,他很快就遇见了新的女孩,与她完全相反的明媚个性,他们很幸福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而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旁观者。
浓重的灰暗牢牢占据了她的心,她害怕到想推开那扇门跑上楼,告诉他自己真正的想法,却还是忍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样的感情能维持多久,更不想害了光风霁月的他。
就当是旅途中的一场艳遇,至少她吻过他的唇。
手机跳出一条信息, Lena还没有睡,给她发了好几条南法的游玩攻略。
她鬼使神差,发了条信息过去。
符萦:[一见钟情的保质期有多久?]
Lena秒回。
[你还没有睡?这是有情况了?]
符萦:[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你之前一见钟情的事。]
Lena:[有好几次一见钟情,你说的哪一次?]
符萦息屏,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后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枯坐。
Lena很久没有收到回复。
[好了不逗你了,短则一个小时,长则一年。]
一小时是因为她看见那个狗男人对所有人都来者不拒,crush直接变rubbish。
符萦:[明晚见面再说。]
*
翌日傍晚,一辆迈巴赫S900停在了符萦面前。
周鹤庭穿了一套黑色西装,肩宽窄腰,气质雅淡,一看便是世家深厚底蕴养出来如玉砌成的人。
符萦穿着房东大妈送她的白色裙子,质朴无华,站在他的面前连灰姑娘都算不上。
她第一次察觉到原来天堑般的距离早已横亘在他们之间。
属于庄园的东西,她仅仅带走了那半束鸢尾,用绿色的丝带扎着,像捧了束紫色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