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挨个扫过大殿右侧跪着的一列人:“各位将军指挥使,你们说呢?”
这些武夫中虽不乏企图蒙混过关的,但也有不少正值热血沸腾年龄的年轻将官,他们立刻激动应答:“是,朝中有需要,万死不能辞!”
其中王大海的声音尤为响亮,喊这话时双眼更是熠熠生辉。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袁观生,问:“袁爱卿,你呢?”
气氛已到,这个套他要是不钻,倒像是个叛国罪人。
袁观生敛眸,淡声道:“臣也以为如此。”
皇上一个“好”字过后,一撩龙袍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众人,面色亲厚却不怒自威,以雷霆之态令道:
“王大海,朕提你为西伐和朔副将,令你与你训的2万精锐立刻启程入边疆,支援黄蜂。
袁观生,朕提你为锦州知县,明日启程肃清祸患,还锦州百姓富饶安宁!”
皇上口谕,被令者应当马上跪地领旨才对,可这一连串话说下来众人都反应不及,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袁观生与张福沅几乎同时皱眉,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朝敌手望去,却不想对方也在看自己,眼神触碰的那一瞬似火石摩擦刀光剑影。
他两人都反应过来,前头那些喊话不过是幌子,仁和帝是想打个巴掌给颗枣,而这个枣偏偏又无法令人拒绝——
对袁观生而言,这颗枣便是王大海和他两万精兵,他们一走等于折了张福沅双翼。
王大海这个莽夫已经不止一次搅和了他的好事,他亲手训出的兵也是强悍无比,又驻扎在京城,始终都让他十分忌惮。
而张福沅因为陈书旸一事,本来就在朝中树敌颇多,身边能干架的一走,那一个文人书生死于非命还不简单?
这个诱惑着实不小。毕竟他也没有信心能把王大海弄走,调兵支援这个借口可不够,战场在西南,要支援也是从最近的巴蜀关中调兵才合理。
而对张福沅来说,自断双翼,就能如他所愿送走袁观生。袁观生离了京城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根深蒂固的保护势力,剩下的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可同时他两人都知道,一旦答应,自己也将陷入不利境地,这场争夺唯一全胜的就只有皇上。
这场赌局,入还是不入?
两人脑子已经转了一圈,王大海才从一众伏跪在地的武臣中支起脑袋:“啊?”
他慢慢回味过来皇上说的话,双眼逐渐兴奋——他自幼苦练一身武艺,从乡野独自武举上京城,忍受无数侮辱,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吗!哪怕死,也在所不惜的!
可他很快又想到,自己走了,张福沅那个花架子该怎么办?
他如今人人喊打,身边又都是顾尧这类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买的那些护卫都只有三脚猫功夫,要真遇见危险什么用都顶不上。
虽然皇上给张福沅拨了铁甲卫,他也接手了陈书旸的红甲卫,可毕竟都不是自己亲养出来的,反水都是一瞬的事情,更别提保护了。
王大海将喉咙那个字吞回去,重新低头伏跪,也默不作声了。
门下侍郎袁朔成性子急,只觉得不管谁都休想把他们袁家下一代唯一的嫡子支走,眼一冷,道:
“皇上,这不和规矩。先帝早已定下规章,凡是重大任命皆需门下省拟票决议。作为门下侍郎,臣斗胆谏言,袁观生经验不足难堪大任,微臣认为还是另择他人为好。我看,顾中丞就是不错的人选。”
仁和帝寂如夜海的眼暗了暗,没有说话——
他也在赌,赌他给的这颗枣有足够的诱惑力。如果这颗不够,他还有一颗,保管能叫袁观生心动。
只要袁观生同意,他两个长辈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而袁观生一走,这辈子就休想再回京城了,袁家剩余的那些庶子都不堪大用,他只需要把袁朔安、袁朔成熬死,那袁家势力自然就土崩瓦解了。
袁朔成没得到回应,袁观生父亲袁朔安也按耐不住了,正要说话,袁观生却先一步开口:“爹,伯父,让你们为我费心了。”
而后,他抬眼看向仁和帝:“臣有一请。”
仁和帝见袁观生松口,顿时心情大悦,一摆手,道:“袁爱卿请说。”
袁观生缓缓抬起睫羽,双眼少见地渡了一层柔光:“臣别无他求,只求未过门妻子秦越与我一道前去锦州。”
“不可!”大殿前方传来一声断然否决声,而后一紫袍者拿着笏板挪动膝盖朝殿中去了几步。
是秦延骏,他老泪纵横,直直摇头:“袁大人还不知道小女的情况,她自受伤后一直昏迷,情况不见好转,怎能禁得起一路颠簸。更何况锦州未定、医药不便,天气又严寒,老臣实在不放心呐。”
袁观生默默听完秦延骏这番说辞,眼中讥笑愈胜,待话毕半刻,他才从鼻息当中发出一声讥笑:“秦大人现在倒关心起女儿了。”
秦延骏并不恼这句话,笑笑道:“当爹的,自然要关心自己女儿。”
立于殿下的朝臣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惹祸上身,谁也没有要出来帮谁说话的打算——
秦延骏惯常就是一副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样子,看着像是软骨头,但坐镇兵部这么多年,叫旁人抓不住一点漏洞,还不断将地方兵权往自己手里拢,能是个简单角色?此番拒绝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怕自己卷进张、袁之争中。
袁观生不紧不慢,温声笑着:“秦大人所说的一路颠簸、医药不便、天气严寒,本官都能解决。”
“这些是都能解决。”张福沅缓缓转过身,看向袁观生,眼底雀跃着几乎收不住的杀意,语气也阴沉不少:
“但是秦家之女秦越私藏罪犯周柳塘,这其中关系未审、嫌疑未清,不可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