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观生抬头,与张福沅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遥相对望。
袁观生一双桃花眼,在任何时候都带着魅人心智的笑。
而张福沅面色平冷,目光沉沉,整身没于大殿暗影之中。
寂顿半响,袁观生忽然笑出了声:“张大人,断他人言,非君子之道也。”
而后掠过跪在地上的秦延骏,再看向张福沅时,眸中笑意已然泛着泠泠寒光,语气也降了一个调:“我若想,你们谁也阻我不得……”
袁观生眼底隐匿着黯然之色,握于袖内的手腕青蓝筋脉突起,笑意已经全然消失。
他双目直逼张福沅,微微眯眼,眸光如寒刃,似是霎时间就能让人鲜血淋漓。
这般锋芒毕露的气势,别说朝臣,连袁朔安这个当爹的都没见过。
仁和帝微微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手,半响,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调整了神色,对袁观生笑道:“袁卿,你与秦尚书长女的婚事是朕许的,朕没有食言的道理。”
说着,他又看向秦延骏:“秦尚书回去收拾一下,让你女儿跟观生一起,明日启程吧。”
“不可!”
这一声,叠了诸多人声。
秦延骏跪地不起,他这一派的人见事情严重,也纷纷帮衬。
张福沅立在暗影之中,垂眸低头,不言不语,默然往右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刚好与捏泥人的太傅公上方对上,但又似不经意,两道视线交错而去。
刑部尚书郑雍出列,一脸刚正不阿:“罪犯周柳塘身份可疑,招引诸多死士公然行刺朝中军将,秦家长女私自相救、包藏于府,本应提审于刑部,念其身受重伤又是重臣之女,才允其稍歇几日,怎可轻易离京?
再说,皇上先前赐爵于秦越,郡主之赏已然公之于众,若此人不审,郡主何以脱罪昭雪?悠悠众口,这便是在驳皇家之面啊!更何况,若国法不行……”
仁和帝幽潭一般的眼怒意愈盛,看着跪了满地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扶手,喝道:“够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然这皇帝你们来当?”
众臣俯腰:“臣惶恐!”
“魏安,拟旨。”
张福沅眉头一皱。
御史台顾尧立刻会意,看了一眼刑部尚书郑雍和大理寺卿王治,三司联名提审秦越,阻止袁观生带人,本是应对之法的保底之策,却还是被逼得用上了。
他们正想出列说话,却被袁观生抢先了半步。
袁观生看着跪地的秦延骏,眉头皱起两个浅窝:“越越的伤,真的很严重吗?”
他先前一直因秦越为了避婚而自伤的事情生闷气,所以这几天一直没去看望,可他派去探查的江言明明说了她伤势不重,已能下地走路的。
他真是又怒又恼,怒秦越被张福沅迷了心窍,又怒自己被气愤冲昏头脑——有什么事情比越越的安危重要呢?
袁观生眉头浅窝加深,眼中情绪几经变幻,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着微叹一口气:
“不必说了。就让越越在家休息。锦州,臣一人去。”
听了这话,张福沅先是皱眉,眼底情绪从意外到担忧再到令人琢磨不透,几经流转变幻,最终他将余光定格在仁和帝身上——
只要有三司在,袁观生必定带不走秦越。只要皇帝和他勒令威逼,袁观生也只能暂去锦州,哪里需要搬出王大海和秦越?
仁和帝想瓦解袁家,可偏偏又怕袁观生走后,他张福沅的势力会没有节制。
张福沅扯起嘴角,自嘲般笑了笑。
他突然记起,公孙方那日对他说的一句话:“这就是帝王权术,你我皆为棋子。这盘棋,早该崩了。”
秋阳升入顶空,斜射入殿的绰绰光影已经变成一片通透明亮色,将张福沅的浅眸照得格外清亮剔透,缠绕在眉宇间的郁结冷寂有了些许顿悟后的松动——
是啊,这盘棋,早该崩了!
霎那的杀意锚定在仁和帝身上的一瞬,张福沅便移开了视线,鸦青睫羽在他眼下打出一片灰色暗影,隐藏了他所有起伏的情绪。
一切敲定,皇帝龙颜大悦,即刻宣布下朝。
些许官员临到散会还有些许不信,这两道圣旨竟就这样颁下来了,可谁也不敢多说谁也不敢多问,只在面面相觑中就此散去。
张福沅刚走到殿门,后边便传来一声温润疏朗的声音:“张大人。”
他不紧不慢地转身,笑着看向袁观生:“袁知县何事要报?”
袁观生一双桃花眼春风盛开,眼底冷意也丝毫不掩饰:“张大人,官场浮沉,多的是朝承恩,暮赐死的事,张大人春风得意,也得万事小心,别最后落得一个生死不能、恶罪满身的下场。”
张福沅笑意未动,谦和有加:“袁知县说得对,我们共勉。”
而后便跨出门槛下阶而去,阶梯之下顾尧、王大海等六七位朝臣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