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在里面过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女孩关切地询问起他的近况,这让男人暗暗松了口气,顺带着提起了自己进来后的一些处境。
当然,他并不愿意在对方面前诉苦。不仅是因为面子,而且曾经风光无限的他,至今也接受不了这种巨大的落差。
更何况,面前的来访者,还曾经是被自己抛弃的人。
交谈过后,看着始终耐心倾听着的女孩,男人觉得放松了不少。
他犹豫片刻,还是尝试着问出一个女人的名字,想要从女孩口中打听对方的近况。
但问出口后,他就有点后悔了。
要知道,这个名字虽然跟自己有着切身利益,但跟女孩却是毫无关系。
万一自己打听不成,反而让对方嘲弄自己……
想到这儿,男人更加不安。他抬眼悄悄打量对方,却发现女孩正一脸认真,显然是在努力思索着什么。
“你说她……哦,我想起来了。最近好像在网上刷到有人转发她在外网的帖子,看上去过得不错。”
男人的心一沉,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女孩仍在回忆着,又道:
“听说她在推上的帐号发的都是些跟美妆、时装相关的内容,甚至有传言说她准备面向华人圈带货,好像还挺红的。”
男人坐得笔直,但女孩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却犹如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错”、“挺红的”……
那个曾经跟自己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在自己接受调查前,她就已经悄然离国,用着他们历年来一起不法所得的巨额资金,在国外定居。
而自己,却背下她和她家人的一切罪责,被判处终身监禁。
女孩清晰的嗓音仍在传来:
“……她发贴提到过这些事,她说觉得‘爸爸是被冤枉的’、‘爸爸是个英雄’……因为那人都死了,所以她还说国内的网友是在网暴她,她对一切都不知情,觉得很不公平……”
男人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因为在女孩的复述中,那个潇洒离开的女人的对外发言中,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他——她曾经的丈夫,也是她关系最密切的同谋。
唯独怀念起她那个贪污巨款的高官父亲——也就是男人曾经的领导兼老丈人——显得如此无辜,岁月静好。
“她、她真的这么说?她说她一切都不知情?!”
女孩突然没了声音,因为她正在用隐隐带着泪光的眼睛,凝视着男人。
男人在这样的目光中,崩溃了。他抱头痛哭,既是哭自己,也是在痛恨自己被这样的女人所骗。
然而,他能怪谁呢?
因为那样的富贵和那样的妻子,都是他一心追求的终极目标。
他只是后悔,自己身陷囹圄,而同谋之人要么已死,要么逃之夭夭。
警察连忙过来劝阻。女孩对着监管人员歉意地点点头,一脸乖巧让人看了觉得心生不忍。
警察见男人稍稍平复了情绪,这才退后坐好。
他们看着这对久未谋面的家属,面对着这个礼貌而单纯的女孩,都不禁心想:
“明明有这么好的女儿都不知道珍惜,自己选了攀龙附凤这条路。如今摔下来,能怪谁?!”
这时,另一旁的犯人和前来探望的家属,说着说着,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
警察们依旧是上前劝阻,提醒他们要注意情绪。
女孩往那边轻轻一瞥,朝着话筒里又再轻声说道:
“那女人最近一次发文,是跟一个外国男人的合照。她说,她终于找到了今生的挚爱,非常幸福!”
男人胸中恨意滔天,同样的谎言,他早在十多年前,就曾在女人的嘴里听到过。
如今,她拿着转移走的赃款,自己在国外逍遥快活,美美寻找另一春。而自己却要替她一家背下这全部的罪?!
然而现在哪怕自己想要配合调查,全部交待出犯罪事实以求减刑,也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钱全在那个女人的账户里!是她独吞了一切!
男人对女人的恨、与对女孩的悔意,此消彼长。
他忍不住再次抬头,直视对方,终于说出了自己想了许久的那番话:
“当年,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消失在嘴边。男人愣住了。
在他眼前,隔着铁栏的玻璃窗后,女孩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人类几乎不可能拥有的表情。
她嘴角上扬,向左右两侧拉扯到耳朵根旁。
而她那双眼睛里头,闪动着令人窒息的光芒。
会见时间安排在早上,此时会见室窗明几净。而为了让犯人和家属们能更好地看清彼此,监狱方还贴心地开启了室内所有照明灯。
因此,室内藏不下一丝黑暗。
女孩弯弯的眼睛里,倒映着上方的两根日光灯灯管。
它们横在女孩的眼底,如同两把雪亮的尖刀,笔直地刺向面前之人。
男人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在颤抖。
女孩诡异的笑容中,溢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像在观察着一只玻璃罩里的虫子般盯着男人,仿佛一团黑雾笼罩了一切。
她就是黑暗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