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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六回 千夫指,名利如水翻手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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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日薄西山、鸟雀归巢,市巷人群散了。空荡的长空独有一只白鸽振翅向晚霞飞去。

白玉堂往府衙去了。

倒也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白玉堂做事从来但凭本心。

一来,事关他与陷空岛,他确有必要弄清诸事原委,但潘班头便是能说清楚前因后果,如今数桩官司牵扯不清,苦主不只是一个不依不饶的徐老夫人,绝非潘班头一个小衙役能决断;二来,他虽见千夫所指也敢自言问心无愧,却也无意置身众人吵嚷中,听一群望风捕影的鸭子高声唾骂。烦人。还让展昭白白瞧了一番笑话。

不如走一趟官府。

想必那几个自称是陷空岛手下的人都在府衙等着呢,他倒要看看哪路鬼祟,敢打着他陷空岛的旗号办事。

他是不屑与官府为伍,是侠客自在,又不是不讲理的傻子。

但白玉堂此举无异于退让,潘班头反而心下有愧。旁的不说,他是不信白玉堂会无故害人性命的。当年他那小侄子在松江边上玩耍,不慎落水,江流湍急,眨眼间卷走了人。是白玉堂眼尖瞧见,及时寻来蒋平,又托卢夫人救治,才抢下一条命来。此间救命大恩,白玉堂不以为意,将功劳推给兄嫂。潘班头却心知那时白玉堂离得远且不会水,凭仗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才发觉出事,但他便是置身事外也无人知晓,举手之劳管一番闲事是白五爷本性良善,顾惜无辜性命。

虽与陷空岛无甚往来,但恩情就是恩情,潘班头记挂于心,笃信陷空岛几位当家品性。

且徐家这事儿分明是老太太一时迷了心窍,不肯听理。

潘班头这愁眉苦脸一叹,一众人也便到了府衙。白玉堂第一个见到的自然是知府大人。

他们松江府这位知府姓林,年过四旬,江南人氏,祖籍扬州。他个头不高,但清瘦,和潘班头一般蓄了胡子,却全无粗犷之气,反而面容温谨儒雅,瞧来很有气度,只可惜平日里省衣节食、修旧利废一事远近闻名。他不买宅子,无妻妾子女,孤身一人住府衙后院的简陋厢房;不穿锦衣,除了官服没几件拿的出手的衣衫,大多都缝缝补补又三年;莫说小厮侍从,连个庖厨都不舍得请,吃食简单,是个多用两勺盐都心疼计较的铁公鸡;若非有老潘这得力干将,府上劈柴挑水都得事事躬亲,旧日里还曾为了修屋顶从梯子上摔下来过。

他从小小县令到今日的松江府知府,在这松江来了去、去了来,又因政绩斐然几次留任,已然快十年了。松江府百姓无不熟稔这位两袖清风的知府大人,一年到头,能瞧上数回林知府为衙役损毁公家之物吹胡子瞪眼的笑话。

便是白玉堂也有所耳闻。

一地知府,俸禄不低,按说他不必清贫度日。白玉堂却是偶然见过一次知府俸禄的去向。

松江府有一年夏日连月暴雨如注,水淹农田城池,伤财害命。莫说耕种,山洪频发连屋舍都淹了,活命都是难事。朝堂赈灾拨款如何他不知,但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缓,松江府各县受困的百姓也等不得,为救济安顿百姓,林知府一声不吭地将省吃俭用的俸禄尽数捐出,召集人马,恨不得亲自赶去救人。

苦己而解百姓之苦,难己而救百姓之难,白玉堂观来,圣人不过如此。

这松江府林大人,确实值得敬佩。

白玉堂天生傲骨,纵使一介白身也不肯跪地一拜,但上了公堂见知府亲审此案,未见通判,但本州司理参军同司法参军却在旁一观。他到底是给林知府作揖行了一礼,“草民白玉堂,拜见知府大人。”

此般礼数,与白玉堂只有见面之缘、别无故交可言的林知府却是心下一惊。

他虽是官场之人,但毕竟是松江府的父母官,没打过交道也早闻陷空岛五鼠的威名。

松江府富庶,说来有半数功劳要归于陷空岛五鼠。他们五人颇有些经商奇才,从打渔到造船,从水产营生到满天下开酒楼,乘着朝廷重漕运这股风扶摇直上,短短几年就富甲一方。他们又以侠义自处,从无为富不仁之事,不仅雇佣伙计时出手格外阔绰,还不会为私利挤兑别家的活路。林知府自认这数年来松江府政绩拿的出手,却不能全然归功于己,少说也有陷空岛这生意经给百姓带来的好处。而松江府富了,难免熙熙攘攘为利奔走,绿林莽客、鱼龙混杂,但又许是陷空岛与茉花村两家坐镇松江,鲜有人在此闹事,一来是给他们面子,二则可见两家主子确是武艺高强。而其中名声最盛者当属锦毛鼠白玉堂。

江湖人惯是目中无人、不服管教。这白玉堂更是桀骜不驯,捉了贼揍一顿就往衙门口一丢,从来不露面。

不止如此。

百姓道少年侠客不过翩翩公子,执刀抚扇、振袖掷杯,风流倜傥,潇洒自在,满市巷都是一见倾心的闺秀娘子。他却见过少年人因贼人欺辱轻薄女子毫不留情地削其命根,因妇人拐子便轻易断其双足,丢进公堂时还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又或有山野间匪贼出没、谋财害命,数十人的贼窝,他说闯就闯,猖狂取贼首级,若非潘班头带一众耆长、弓手前去剿匪捕盗撞上,白玉堂甚至懒得知会官府一声;两年多前,松江府治下有知县与长吏携手欺上瞒下,悄然鱼肉乡里,芝麻小吏,朝廷命官,皆被人二话不说斩了,林知府见那一刀断头的功夫分明写着白玉堂的名讳,若非行凶者来无影去无踪,别无罪证可言,再添那知县府上搜出银财如山,乡里百姓苦其久矣,皆为这事拍手叫好,此案岂会不了了之。不顾男女老少、不管尊卑贫富,只问罪责轻重,当真是江湖血性、侠客本色。林知府感慨之余,亦道此人年纪轻轻,出手不可谓不狠绝。

白玉堂那长刀见过血,也杀过人。

而他是富贵窝里的金玉公子,也是凶性不改的绿林草莽。或许是铲奸除恶、一心向善,又何尝不是但凭心意、私刑惩恶。

正是如此,林知府和两位参军见白玉堂领头上公堂,心中诧异非常。哪怕迎上白玉堂的躬身作揖,也难免觉着少年侠客的眉眼比刀利,能轻巧剜开人心一瞧究竟。是非曲直、善恶黑白,他自有定论。

林知府这文弱书生好歹为官数载,什么没见过?自是胸口压着一口惴惴,面不改色地一拍惊堂木,威严喝声:“白玉堂!有人报案,道你在疏阁当众杀人,你可有话说?”

白玉堂抬目,未有作声。

林知府心里一突,暗道平素早知白玉堂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此刻见他轻描淡写地站在堂下,别无凶悍迫人,竟也觉得声势非凡。

“无话可说。”白玉堂不冷不热道。

林知府愕然,与堂下一侧的司法参军以及书吏对视一眼,且要蹙眉为这嚣张所言问罪,潘班头赶紧高声一句“大人”,匆匆跑上前来。

林知府方知徐家糊涂事,不由问道:“那黄师婆……哪来的?”

松江府还有师婆敢出面作乱?

此地谁人不知,白玉堂最是厌恶师婆弄些歪门邪道招摇撞骗。就连他都听说过四五年前,乡间有师婆装神弄鬼,一碗符水意外害死无辜稚子,事后逃去,与此毫无干系的白玉堂硬是追了数十里地摘了那师婆首级!陷空岛更是在松江府放话,城中凡有师婆作祟,必取其性命。此后连摆摊算卦的都掂量了几分,不敢轻易拿鬼神之说骗人,又哪来的师婆胆大包天,还敢太岁头上动土?

潘班头摇头:“没见过,就无端端冒出来了。”

林知府想想,瞧了一眼耐着性子等在堂下的白玉堂,又低声问:“人可都带来了?”

“都在外头,大人可要传召?”潘班头说道。

林知府摆手:“不急,给徐老夫人倒杯茶,请她稍坐。”

潘班头点头称是。

林知府目光从白玉堂身上掠过,来不及思虑,又飞快拉住潘班头:“你不是去疏阁……?那温蝶姑娘呢?真没了?”

潘班头闻言也暗暗瞧了白玉堂一眼,低声惋惜道:“温蝶姑娘该是从三楼坠下,头朝地,当场断气了。”

所以……?林知府以眼神示意堂下。

潘班头轻咳一声,明知白玉堂听得清二人耳语,还是闷声回话,“这不徐家的事打断了,没逮着机会问起。不过来前我听着,有位少侠……”他犹豫了一瞬,没点破展昭的身份,“该是与白五爷相识,问起此事,白五爷说……”

他又顿了顿,瞄了一眼面含冷色的白玉堂,林知府也跟着将目光挪去,催促道:“支支吾吾什么,他如何作答。”

“五爷说,温蝶姑娘是自己跳下去的。”潘班头说。

林知府当即扭头,错愕道:“她自己……?你是说她是轻生?”难怪前头白玉堂说无话可说呢,是压根觉得此事与他无关,觉得这状告荒谬。

潘班头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很是糊涂:“大人,我这也不知道啊!”

林知府却奇怪道:“所以,白公子是凑巧去疏阁碰上了?他今日是去寻温蝶姑娘的?”

“……呃,大人?”潘班头一个大老粗都听出这话里有几分微妙了。

“白某确是去疏阁寻人。”白玉堂忽然道。

林知府便转过头来,既是问案,再望倒是再无惴惴,拧眉沉稳道:“白公子之意,不是去寻温蝶姑娘的,但碰巧撞上温蝶跳楼?”

“不错。”白玉堂道。

“但有人报案指认白公子当众杀人,白公子说温蝶轻生可有旁人作证?”

“并无。”白玉堂干脆道,“是白某一人所见。”

林知府眉头紧了紧,“据本官所知,白公子前些日子不在松江府,今儿刚回来?”

“是。”白玉堂眉梢微动,仍是简短道。

“白公子寻的何人?二人可是相约在疏阁相见?可能为白公子作证?”林知府又问。

这三问便有些耐人寻味了。白玉堂半晌才答道:“寻常友人罢了,我与他并无约定,不能为白某作证。”

一来,他虽不是寻温蝶,却是让温蝶传话寻温殊;二来,他去疏阁寻温殊一事不便在公堂一言。

他取笑温殊那松江一霸的名头,但话非虚言,松江府三教九流盘根错节尽在温殊掌控之中。然而温殊这人有点毛病,规矩多,疑心重,最不爱出这山大王的风头,成日附庸风雅却自嘲下九流暗昧、见不得光,对官府避而远之比他白玉堂更甚。且他与温殊的确无约在前,他堂堂陷空岛五当家还要寻个外人打听陷空岛生了何事,说来都是笑话。

但白五爷行事磊落,岂会为辩白而信口胡诌、弄虚作假。

然而人命官司,官府又焉能不追根究底。

林知府便道:“疏阁的管事说,温蝶几日来神色无异、行为无常,也未曾碰上不同寻常的事。今日她也只见过白公子一人。”来报案的是几个受惊的疏阁常客,梨园管事却不敢轻易招惹陷空岛白五爷,更别提状告了。但人命关天,不问尊卑,林知府便寻了那梨园管事问话。

眼下白玉堂的辩词太过无力,一面之词无以为证,就算林知府明白众人未见他亲手推落温蝶,几分嫌疑不足以定罪,但此事闹大,判白玉堂清白也不能服众。

“白公子既言温蝶轻生,不若与疏阁管事当堂对质?”

白玉堂抬起眉,“无须多此一举。”他神色平静,唇边惯常添了笑,目中却浮现几分凶煞,“温蝶虽是自己跳的楼,可白某没说她是轻生。”

林知府愣住。

这……作何意?

不是轻生,难不成是被旁人逼着跳下去的?当时在场的可只有你白玉堂啊!

千言万语到了林知府喉咙口,到底是自持身份又吞了回去。断案不是市巷妇人碎嘴的捕风捉影,得讲实证,他这断案的知府更该讲究公正,不可凭一时猜忌……真正值得他困扰的,该是眼前这个老老实实前来公堂却委实称不上配合的疑犯。

白玉堂来此本就另有所图,几番纠缠温蝶一案多少令他不耐,果然不客气道:“照知府这问法,到天亮也莫想理清官司。”

林知府心梗不已,深吸口气没有发作,反而温言请教:“白公子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高声:“大人怎能如此礼待一个杀人凶手!”正是歇了好半晌的徐老夫人前来一听究竟,好巧不巧闻得此言。老妪气得发抖,往公堂上扑身而来,被衙役急急拦下。

徐老夫人更恨,抬头见林知府不肯放她进去,气冲上头竟是在公堂外公然咒骂起来,骂白玉堂狼心狗肺、阴险刻毒、害人性命,也骂林知府礼待杀人凶手,是收受贿赂、抹平官司,与陷空岛狼狈为奸、官商相护!

林知府一听便头疼起来。

他倒是不恼,先冲潘班头招手示意,心知徐老夫人这是至亲身死、失了理智。前头那张家官司,张员外不也差点发疯发狂和一个媒婆打起来。然而林知府这般体恤大度,不与计较,徐老夫人却更是骂声不休、大哭大闹,引得府衙外百姓围观,府衙后头也有数人闻声而出。徐老夫人见围者众多更是理直气壮,又见老潘端茶来劝,直呼林知府若是不秉公审理,她便是拼了老命也要上京告御状求公道。

那公道当真是在您这头吗?

糊涂啊。林知府叹其可悲可怜。

罢了罢了。林知府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在吵嚷之中就此事对白玉堂先问道:“白公子,徐家状告你派人打断救命法事,你可认?”天降横祸,老来丧子丧孙,何其苦、何其痛,他非是不能体谅,但林知府也清楚徐家官司里说什么师婆唤魂简直是一派胡言,尤其是事未成,立即成了旁人的罪过,将那师婆摘了出去,分明是个圈套。无奈徐老夫人冥顽不灵,要解此案之铃,便不能从无法印证的“唤魂成与不成”入手,换言之,只要白玉堂未曾着令打断法事,一切迎刃而解。

白玉堂铲恶锄奸从来亲自拎刀上门,对师婆之厌也是松江府尽知,何须费这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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