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从窗棂投入的阳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俊美得连阳光都要羞涩几分,线条逐渐分明的脸上已经褪去稚气,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扎人的骄傲和疏离。
门口聚集的几个丫鬟和婆子都是想来看他。
见是高琦,他低头作揖道:“大卿。”
高琦应了一声,又去察看倒在太师椅上的赵老爷,问:“文焕,你的观察如何?”
杜文焕在赵府管家报案之后没多久就赶到了这里,与死者死亡的时间比较接近,判断自然会更准确。
闻言,他说:“死者无外伤,双眼瞪大,瞳孔收缩,表情狰狞恐惧,初步推断为惊惧而死,具体的恐怕需要仵作查验。这房间内无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桌椅也没有挪动。管家说他发现时门是从内封上的,而财物也没有丢失,不像是他杀。”
“嗯。”高琦点了点头,杜文焕与他的判断一样,这赵老爷赵赐恩不像是被人所杀。
待看过房内一切无异样后,高琦吩咐随行的差役:“先把赵赐恩带回京兆府交给仵作查验。”
“是。”
在差役把赵老爷抬出去后,管家战战兢兢地上来问高琦:“高大人,我们老爷他能不能早些入土为安呢?”
高琦还未说话,旁边的大理寺少卿兼高琦的学生罗源呵斥道:“此案事关重大,岂是一时半刻的事,催促做什么!”
管家被这一嗓子吓得不敢说话,高琦抬手阻止还想再说的罗源,说:“你跟着他们去京兆府衙,同京兆府尹说明。”
“是。”老师的话,罗源不敢不听,收起气势,低头后退了几步,同差役一块离开了。
高琦年事已高,就算有几分精神也都花在办案上,多走几步,便觉有些吃力。
他唤来杜文焕,让他扶着一块察看周围的环境。
他们沿着连廊往外走,赵老爷住在正房,左右耳房平时又都有仆役,若有人闯进院中自然会先被仆人发现。
赵老爷爱在院中栽种一些名贵树木,为此又建了花园,以做府中夫人小姐欣赏玩乐之用。
抄手游廊处,从梅花窗棂望进树木繁杂的花园,层层树冠交叉着枝条遮蔽天空,颇有阴森之感。
杜文焕本扶着恩师高琦,心思不在周围清幽的环境,而在赵老爷陈尸的那间房中。
他总觉得有些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忽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花园的树荫下一闪而过。
杜文焕一惊,可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眼花了。
起风了,狂风夹杂着尘土和落叶,刮过树木和游廊,发出人低低泣诉般的声响。
天色暗沉下来,乌云不知什么时候聚集在空中,遮蔽住阳光。
尽管在这初秋时节,天气变化十分正常,但刚刚在府中出了人命,不由得让众人身上阵阵发寒。
这赵府比别处要阴冷,明明只是初秋,树木的叶子却落得厉害,多数只剩下枯枝,尤其是庭中还种了几棵易招鬼的柳树。
赵老爷的惨死莫不是真如坊间所言,是多年前被陷害致死的那个冤魂作祟?
想到这众人心里就发怵,但他们也只得强忍住跟着高琦走,毕竟一个耄耋老人都未说什么,他们这些正值壮年的人若多一句言就显得胆小了。
杜文焕还想着刚才的人影,这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一个少女站在游廊转角处的大红柱子旁。
明明周围还有人,他却第一眼就看到藏在角落里的她。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比沿路的白墙还要苍白,梳着双环髻,发带垂至耳边,额角露出几缕碎发,身上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再无别的装饰。
见杜文焕停住脚步不走了,高琦问:“文焕,怎么了?”
杜文焕才回过神,说:“游廊转角处站着一个女子,可能是赵府的小丫鬟。”
高琦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可那并没有人。
“在哪?”
杜文焕疑惑地看了看老师,正打算指认具体地点时,那游廊转角处的少女却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
高琦以为他是连日来跟着自己办案太累了,说:“待会你就先回杜府好好休息吧,这案子一时半会也查不清楚,别压垮了身子。”
杜文焕这才反应过来老师是以为他因为太累所以出现了幻觉,忙说:“老师您都还在坚守,学生怎么可以先退却。”
他是高琦做最后一任主考官时的学生,平日在其他官吏面前以官职相称,而私下时便是称老师。
此时他们离后头的官吏尚且有一段距离,所以换了称呼。
“文焕,你有这个心,我就欣慰了。”高琦严肃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但身体是根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我这把老骨头也得等明天再想这案子。”
“学生明白了。”杜文焕低头顺从地回答道。
残光将他的影子打在游廊的白墙上,走到转角处,影子略过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少女旁,背影却映进少女闪着幽光的浅灰眼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