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日期原是阿弦与钱家老爷约定好的。王府里除了阿弦以外的所有人,都从未料到过阿弦要将此宴大操大办。不过这一宴会相比起往常过佳节的时候,再或是阿弦过生日的时候,又或是别的贵人来访的时候,可相对是操办的简洁多了。
至少宴会的前后只有一程。赴宴的人不需要在水里放灯,也不需要再吃流席,更不需要跑去后花园里赏花什么的。但一般宴会所需的摆设、食物、歌舞,在这个厅里一样都没少。
阿弦请了水鸢赴宴——阿弦本以为她那样喜好安静,他就算给她发了帖子、她也怎么说都不会过来。但没想到如今的阿弦处在座上一眼望去,他原本叫人安排好的、左边带屏风的位置上恰好坐着水鸢。他本以为他今日又要盯着那座屏风度日。
水鸢背后的屏风上绣着几朵牡丹,牡丹周围是飞舞的几只蝴蝶。她坐来这儿的间隙,根本没有看后面的屏风一眼。霎时水鸢的身子往旁边一倾,那屏风上的图案便尽叫阿弦看了去。水鸢远远望见阿弦,只觉得自己同他不甚熟络、见了面也尴尬。
王府宴厅的四周绑着绸缎,绸缎之间又垂着一块块青色的环玉。阿弦的座位由于是上座,后头的屏风也是朱雀刺绣的。他在上座处的视野无比宽敞,甚至瞧见的地板都无比透彻明亮、仿佛映上了门外照进来的光,与地面上舞姬跳舞的影子。
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舞姬,头上也戴着一朵朵云彩似的大牡丹。一旁的乐师飞快的弹着琵琶,被簇拥在人群中的歌姬也逐渐开始吟唱。那群舞姬把歌姬包围着的阵仗,整体看起来活像一朵开合着的莲花。
那歌姬在无数婀娜多姿的跳舞的人的簇拥中,逐渐张开口唱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莲花一般的阵仗中央,头上簪着金色牡丹的歌姬左右摇晃着杨柳般的身子,将歌中离愁似的故事娓娓道唱而来。躲在阵仗后的乐师脸庞前缠着面纱。她安安静静的半低下头,抱起琵琶只顾着弹奏。
阿弦见这曲子的声音靡靡——可这曲子的声音虽然靡靡,却靡靡的像是盛世之音。由这靡靡之音中所传达出来的悲伤的思绪,则更是悲伤到难以言状。于是阿弦为了留下这良曲来,便在厅中主动发问道:“敢问在座的诸位可有人知道,如今厅里所演奏的曲子叫做什么名字?”
“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最早是一个快要亡国的君主作的。殿下也算在君王之列,所以这曲子对于殿下来说,才不是什么好曲子。”右边靠前一些的座位处,一个穿着棕色衣裳、头上插着木头簪、手上戴着红玉扳指的老汉连忙作揖对阿弦道——那老汉正是与阿弦约定,打算献来《云外奇谱》的钱家老爷。
此时的阿弦正坐在红色底子的朱雀屏风前,眼神专注的凝视着钱家老爷。他的左右有两个穿青蓝色儒裙、扎飞天髻的侍女,另有两个帮阿弦在屏风两侧打上孔雀羽扇的小厮。阿弦凝望了钱老爷一阵,随后突然笑口大开、整个人的脸上五官全都随着笑容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