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外依然是照得透亮的天空,然而从中走出的人,心情却远没有刚才那么好。
齐璞落在最后,看见霍庭没有离开,还和薛复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没有多想,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将她送上车驾。
片刻后,马蹄声渐渐响起,齐璞坐在马车里,正出着神,忽然听见祖母的声音。
“璞儿,你方才去哪里了?”
齐璞低下头,状似乖巧:“我听说薛复本该与李县令一道来的,却没有看见他,就在城外转了转。”
王钰安呵呵一笑,显然并不相信,然而也懒得深究,道:“李诚儒恐怕还要晚些。”
齐璞深有同感,认真地点点头。
倒不是李县令腿脚不好,而是他不敢跑在薛复前头。
一个是世族博弈后推出的傀儡县令,一个是皇帝盛怒之下推出的钦差天使,他斗不过薛复。
甚至薛复怒火之中,若不慎真杀了他,只需稍作掩饰,恐怕就会轻轻揭过。
他当然希望能在薛复之后,最好是薛复解决了这个烂摊子,让他好好度过这段时间。
钟语真等他们聊完,这才道:“薛复只怕还想对你下手。”
她看着齐璞,眼神有些忧虑。
齐璞小声道:“我会让七郎跟着我的。”
赵七没与薛复打上照面,因此他只让贺六郎等人先进山里躲着。
钟语真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王钰安将齐璞叮嘱了一遍,脸色也不好看,皱着眉道:“薛复嘴上说给我们时间,可他的耐心只怕没有几天……”
齐璞让人盯着薛复更久,知道得也很清楚,以薛复的作风,恐怕第二天一早,那增税的告示就该传遍洛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他而言……若是说句没良心的话,其实是有利的。
另一边,霍庭先把薛复骂了一遍。
他唾沫横飞,只差直接喷在薛复脸上:“陛下请薛公公巡抚司州,体察民情,没说过要把刀架在诸公脖子上吧!”
“呵呵。”薛复抹了把脸,“那又如何?”
他摇头道:“霍太尉,你要告老还乡,我没什么好说的。可你要干涉我做事,那就万万使不得。”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文臣私下骂得脏,我薛复坦坦荡荡,也是真小人。”薛复冷笑一声,“等钱粮到手,运回京都,这洛阳世族,我要他们趴着做人!”
不止如此,那自视清高的齐二郎之妻、子,除了王钰安得给几分面子,旁人都不必留什么脸面。
那不知真假,竟胆敢截杀他的河西程氏,自然更逃不过一个死字。
霍庭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即又把薛复痛骂一遍,随即挥挥袍子转身便走,生怕自己被薛复当场宰了。
侍卫团见薛复什么也没有说,自然乐得装看不见,就这么放走了他。
霍庭出了县衙,此时人早已散开,长街一片空旷。他站在门口,看见有几个没见过的青壮,于是走上前去。
“这位壮士……”
那人回过头来,单手扶着刀,向他行了一礼,有些迟疑:“我是县衙衙署,姓李名季,郎君有何贵干?”
霍庭回礼,先与薛复割席:“我虽与那位天使同行,却不是他的人。天晚了,想在洛阳寻个客栈,不知何处有住所?”
这个李季,正是亲自站岗的李班头。他听完霍庭的话,就要摇头:“城内客栈早关了,若要寻住处,只有在赵县令府上暂住一晚。”
“不过……那边也住满了,你需要的话,我让人帮你看看。”
霍庭思索片刻:“我进城时,看见城北倒是有人居住的模样。数年前我还来过洛阳,记得那边是一片山林……”
李班头有些讶异:“那边是有人住,但多是些贫民百姓。”
他仔细打量了一眼霍庭,见对方衣衫虽然不是绫罗锦缎,却也干净整洁,并不想对方去城北。
谁知霍庭呵呵一笑,抚着长须:“多谢告知,我亦是贫苦出身,不劳郎君为我安置住处,我自去了。”
说罢,他一拱手,施施然往城北走去。
“郎君——”李班头唤了他一声,见对方只摆了摆手,不由得长叹一声。
齐璞坐马车送回祖母和母亲,等了一阵,与赵七二人又朝城北而去。
城北十分安静,唯一的光亮是高悬天空的明月。
齐璞进了城北,走到一户门前,抬手轻轻叩门。等待片刻,门内推开一条细缝,里面露出半张稚气未脱的脸。
霍均看见齐璞,微微挑起眉头:“郎君有事?”
他虽然还帮齐璞做事,心里的疙瘩却实在过不去,因此也懒得再装模作样。
齐璞推开门,挤进屋里,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我来问问你,要不要搬到齐府去住。”
霍均的凳子被齐璞霸占,自己只得站着,闻言道:“我在这边住得还算习惯,暂时不打算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