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惜!”
贺萦怀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有些急促地喘着气,冰凉黏腻的冷汗打湿了寝衫。
自从宁国侯府大火那日过后,他与母亲搬往宣阳坊的另一处别院居住。
这几日,他几乎夜夜梦见被自己砍去了手脚、在地上痉挛的父亲,梦见那场将华美气派的宁国侯府烧作焦土的熊熊大火,梦见那个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火海的青年,以及他最后被火光映红、吞噬的笑颜。
贺萦怀心中空落落的,像被生生挖去了什么,一种难言的惆怅和难过在心中蔓延。
他静静地坐在榻上,平复了心情后,穿戴齐整,提着一壶酒往长安西郊的陵地走去。
陵地立起了几座新坟,几个已变成毒尸、在大火中罹难的侍女仆役的,他爹宁国侯贺钦的,还有……杨惜的。
大火熄灭以后,残垣断壁中只剩几具焦黑的尸体,俱被烧得不成人形,像炭块一样,一碰就碎。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杨惜被烧得只剩一点竹块碎片的幕篱,将它们小心地用绢帕包裹,为杨惜立了座衣冠冢,墓碑和他爹贺钦的并排而立。
贺萦怀倚靠着石碑坐下,用衣袖拭了拭碑上的尘土,将酒洒祭在碑前,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杨惜,你这人……虽然满口赏钱,一幅不着调的模样,但其实你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你很好看,不必自惭形秽,你很善良,也很傻……”
“你不是还要拿我的赏钱去娶一位美妻,生儿育女,为你们杨家留后吗?”
“赏钱还一文未取,怎么就这么仓促地走了呢……”
贺萦怀饮尽了酒壶中剩下的酒水,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他站起身,披着一身晨露,慢慢走回别院。
*
刚被贺萦怀坟头吊唁的杨惜坐在轿辇里打了个喷嚏。
轿辇在昭王府前停了,杨惜理了理衣冠,在称心的搀扶下走出轿辇。
然而还不待称心前去叩门,昭王府内就传来了一阵鞭声,那一下接一下的破风巨响,听得人牙酸。
而且若留心去听,其中还混杂着女人凄切的哽泣声:
“王妃娘娘,求您开恩,别打了,您就发发善心,饶了二少爷这一回吧,他身子骨这么弱,受不住三十鞭的……”
昭王府内。
萧鸿雪趴在一条长木凳上,苍白瘦削的手脚俱被麻绳捆缚着。
他的后背早已被鞭打得血肉模糊,破碎衣衫的布屑和伤口粘连在了一起,远远望去,触目惊心。
他阖着眼,疼得额上不停冒冷汗,双唇被自己咬得鲜血直流。
但即使这样,他也愣是一声没哼出来,更没有向一旁那个锦衣绣袄的美艳妇人告饶一句。
萧鸿雪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在昭王妃魏书萱面前,声嘶力竭地哭喊、磕头、或是下跪求饶都是没有用的。
萧鸿雪没喊一声疼,倒是自他被接回昭王府后就一直伺候他的侍女浣莲,看着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身上,急得直哭。
她朝魏书萱不住地磕头,求她放过萧鸿雪。
萧鸿雪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瘦弱,又经常生病,他身子骨有多差浣莲是知道的,再这样打下去,保不齐一条活生生的小命就没了。
魏书萱看着浣莲向自己苦苦哀求,冷笑了一声。
“你说二少爷身子骨弱?本妃倒是觉得,他这把贱骨头硬得很呢,这几鞭子落下去,吭都没吭一声。”
她转头看向一旁有些迟疑的执鞭家丁,吩咐道,“打,给我接着打,三十鞭一鞭都不能少。”
然后她缓步踱到了萧鸿雪面前,掐起他的脸,尖锐的金护指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刮出道道血痕。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本妃心慈接你回府,你和你那个晦气的娘早就一块死在外边儿了。”
“现在你大哥生了病,不过是要剜你一块肉做药引子,亏他平日待你那么好,你竟然推说自己风寒未愈不宜献肉,呵……”
魏书萱的表情有些狰狞,“本妃倒没瞧出你哪里有风寒的病症,分明就是不愿!”
“既然你这么怕疼怕流血,那本妃就打得你皮开肉绽,看看是掉小一块肉疼,还是脱一整层皮疼。”
萧鸿雪看着她癫狂的神色,只是静静地揩了揩自己唇角的血迹。
他风寒是真,那日他从显德殿里逃出时只一身单薄衣衫,在宫道上淋了半天的雪,回府就病得直吐。
若真的剜他的肉,那就不是去做药引了,而是给他大哥萧淮流投毒。
正是因为萧淮流平日待他亲善温柔,他才会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