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岁月漫长,可仙舟人往往穷尽千年也无法亲眼见证寰宇之景,只能徘徊在洞天之中,仙舟人的就业竞争也往往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所以,当短生种占据了仙舟的岗位,又抱怨着社会对自己不公时,那些有手有脚却只能等待救济的人愤怒了——既然如此,为何你不离开?
他们要养活父母,养活儿女,甚至若家族衰落还需要养活自己的兄弟姐妹,父母的兄弟姐妹……
这是无可奈何的,因为他们不能预料,是否自己也有一天会失去工作、需要仰仗他人,是否家里其他人有足够的运气,在那时,大家必须紧紧抱在一起才能勉强『活着』。
每一个外来者,都会“窃居”本该属于长生种的路——直到他们证明,自己可以带来什么。
“短生种的待遇问题,往往是因为他们夹在二者之间,拥有工作的长生种不需要针对他们,却偶尔也因为不同时间观念感到紧迫,没有工作的长生种则视之为敌。”
“短生种对我们来说太卷了。”亦真叹了口气“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呢。”
9
“二十几岁的时候,我曾经觉得,仙舟不过如此。”应星靠在门框上,看门内忙碌的两个人。
来砸场子的是吧。亦真把锤子往桌上一丢,举起痛揍过百冶的拳头试图出战,霄明习以为常的拦住她:“行了行了,他就这张嘴你还不知道吗?”
“我早晚揍得他在仙舟地盘上不敢大放厥词!”来串门的家属院人士大怒“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你不是仙舟户籍吗?”
应星后退了一步,嗫嚅了一会儿,有些词穷的描述:“所以我说……我之前以为,仙舟是那种,神话一样的地方。”
“你以为——你在擅自期待什么?”亦真抓住机会踹了他一脚,被老大忍无可忍的提溜到工作台后“仙舟要是有那能耐,还用得着发展生物科技吗?”
“对神兵天降的救命恩人有滤镜很正常吧!”应星拧着眉头看腿上的脚印,不耐烦道“让我说完!”
“我一句都不爱听。”
其实霄明也不爱听,但,要是他再拉不住,这就会变成三人斗殴进地衡司了,他不想写检讨。
亦真被控制在工作台后,老大站在一边,反正也动不了了,两人就一致看向应星,用眼神催他快说完他们继续干活。
应星被他俩看着,忽然更说不出什么来了,憋了半天来一句:“……总之,我发现,仙舟其实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于是亦真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啦:“霄老大啊。”
“嗯?”
“不就是处分吗,我觉得地衡司听了这一句也不会多怪我们的。”亦真比了个拇指,鼓励道“放心,我还未成年。”
正义的群殴后,三人终于排排坐在门槛上,耐心听应星用他不如黃学小孩的表达能力说自己的想法。
“我初来仙舟时,以为这里同故事里那般,人人和睦,如古国的大同世界一般。”
“可没几天我就失望了,这里并不是什么仙境,人人都有私欲,不过是……”
他努力去思考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为此沉默了很久,最后释怀的笑了笑,点点头:“对,如我家乡一般。”
有人帮他,有人欺凌他,有人关心他,也有人贬低他,好人与坏人,路人与友人。
这里是仙舟人的家乡,是人间而非天国。
有时候,他在仙舟的孤独来自于注定早亡和不被承认的价值,而和那四个人在一起时,他往往能忘记这些——因为他甚至可能不是头一个死的。
10
“唔……这么多年下来,想起来他那些恨铁不成钢,倒还有些怀念。”她说“我们这些本地的束手束脚,他谈起这些倒是没什么顾虑,反正本来就短生,本来就被排挤,不需要为自己、为家人谋那些千秋大业。”
不过……
“我先前总想着呛他一句:若是你家被外人贬损成这样,你乐不乐意?但……是的,他已经失去那个可以倾尽一切去建设的家了。大概背井离乡后,看哪儿都不顺心顺意。”
匠人絮叨着,若不是那张年轻的脸,就和邻家慈祥而啰嗦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提起旧时的人物倒也有几分怀念。
“他嘴上说着『你们长生种』,除了说仙舟腐朽之外,还有点无差别攻击的意思,眼里是那种憎恶和痛苦。”
“后来,我发现——尽管令人不快,但他似乎并不是在针对天人,也并非狐人与持明。”
“景元总是说,应星只是很悲伤,只是还没从那种伤痛里走出来,所以看见我们会很难过。我总是觉得他过分体贴了,仙舟救了他,难道还救成错了?应星要难过也该看着丰饶民难过,反而对指向丰饶的箭矢发火,这算什么意思。”
亦真回忆起那一次争执。
他们傲慢的将他的同胞视作牧场的草料,令他的家乡毁于一旦。
而丰饶民自视超脱的缘由,并非无匹的伟力与脱俗的智慧,不过一个——长生。
活的久了,便要去侵占他人的家园。
凭什么,短生种便没有尊严、灵魂与生活吗?为何长生种将他们,将我们,视作禽兽?
应星曾以为仙舟是不同的,在仙舟,或许他不会感受到来自长生的傲慢,得到平等的对待。他可以接受技不如人,可以接受寄人篱下,可以接受阅历浅薄带来的不便,可以接受性格带来的困境,然而——『短生种』。
他身上的一切似乎都可以用这个词诠释。
应星依旧察觉到寿数带来的、天然的俯视。
是的,自然也有好人,而作为寰宇中最文明的世界之一,仙舟的好人出乎他意料的多,只是也会有人以『长生』压人,否定他的一切。
这让他联想到那场灾祸,害他的丰饶民与救他的仙舟,似乎并无不同,短生种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寿数带来的变数将他们异化。
而短生种,确确实实,与长生种在两个世界。
无论他们的外貌与思想多么相像。
若应星未曾因此失去他的家乡,或许他只会对此不屑一顾,然而只要这些言论刺向他,他便会联想起家乡覆灭的缘由。
如果世界上没有长生种就好了。
如果,没有长生种。
他眼底燃烧着悲哀的恨火,却无力将它燃向仇敌。
他并非恩将仇报,他依旧愿意为仙舟竭尽所能,只是不想再被『长生』伤害。
那天,一贯与他争执的匠人却忽然没了动静,她似乎思虑了一会儿,陡然明白了他一直以来所想的一切。
她平静的点点头,没再驳斥他,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回应:“是啊,若是没有长生种就好了。”
解除寿瘟的诅咒,肃清寰宇不死的孽物。
联盟不本来就在做这种事吗。
12
“我说。”霄老大抱臂左右看看,纳罕道“原来你俩吵了几个月,长生来长生去的,说的都不是一个话题啊。”
……
太尴尬了。
“你可以不说话。”亦真低声咬牙道。
应星的脸涨得通红,看起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会儿他福灵心至的感受到了前面几个月,自己的言论在他们眼里多奇怪。
“仙舟自己喊口号不也是消灭长生吗。”他恼羞成怒“怎么到你们就听不出来了?!”
“我们喊的是消灭丰饶孽物好吧。”亦真也怒“我们自己也是长生种,难道谁闲的没事杀自己人啊!”
“连黃学的小朋友都不如!”她评价道。
“我……我又没上过你们黃学!”应星反击“分明是你的理解水平有问题!”
“在大多数人都误解的时候,需要反思的就应该是自己的表达能力了!”
应星炸毛,亦真咆哮,霄明看戏。
景元被塞了个果子扔旁边坐着,他慢吞吞的啃了一口,决定和将军提议普及一下思想教育工作。他本来听说应星往这儿跑,悄悄逃训溜过来预备劝架,现在看来也用不着了。
至于应星的工作去向,他也有了些计较——能对联盟有利,又短时间内不影响俗世,也就只有那一处了。
13
在亦真的抗议下,应星勉强接受了自己其实说话不好听的事实。
怎么说呢,其实在今天之前,他都觉得自己的说话方式非常的,普通。
背地里不满的人都是反感他的、技术极差的工匠,再不然也是长生种,因此他将一切负面评价自然而然的归结于——长生种的傲慢与排斥。
直到今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就只是,说话真的很伤人而已。
他撑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微微歪头。
他努力思考。
思考无果。
于是他不太确定的语气,小声问景元:“我说话真的很气人?”
气到其他人他无所谓,但伤到友人绝非他本意,而他的本性绝非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傲慢者。
景元坐在工作台旁单手撑着脸,斟酌着说:“应星哥之前也不太聊天,社交也是技能,不练就生疏,很正常嘛,习惯就好。”
应星放下心来。
亦真:“别说有的没的,就问你不生气?”
景元即答:“生气。但应星哥就是这样嘛。”
亦真:“听到了吗?人家这是体谅你!”
应星一梗:“……我就这样了,说的也是实话,不爱听别听!”
亦真也知道他没什么坏心,只是说话不好听,但顶着高血压去翻译他的话……恕她拒绝。
霄老大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一边,给他举了个例子:“就比如你刚来罗浮的时候——我知道你是想提点他们,但看这把锤子,它可以锻造也可以伤人,你可能觉得你之前是在用锤子锻造他们,但实际上,你说出口的话更像是……”
他伸手举起景元的剑:“这个。”
“对,就是你一直拿兵器敲打他们,方向是对的,但从教育角度来看,确实不太合适。你自己觉得只是他们承受能力太差,对你怀有敌意。”霄明说“他们只是以为你的目的是出口伤人,但换个工具,许多人都是上好的坯子。”
长生种之间的交流学习尚且冲突重重,何况本就弱势的短生种。
“所以我不太建议你去司内授课,也不觉得你适合带徒弟,这浪费你宝贵的时间,还是伤人伤己的活。”
霄老大知道应星是什么性子,也知道司内长生种展现出的态度,因此他的确希望应星能把精力投注在研究、而非人际关系上,尽管应星确实在社交中展现出了轻松、眷恋的情绪,但试错成本对他来说太高了——不管是情绪还是实际。
同样的,他其实也并不大支持其他长生种、尤其是景元与应星深交,一个注定仓促离世的朋友对长生种来说是很大的伤害,仙舟历史上屡见不鲜,然而景元与亦真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们自有主意,霄明便也不管,只不远不近的照看着。
“不指望你能变得多么好言好语。”亦真深吸一口气“但我真的受够了。”
要只是说话不好听,她可以忍,工造司里这种人一抓一大把,但只有这家伙开口戳她的爆点——这么讨厌仙舟你倒是赶紧走人啊!
每次和应星说话,她都觉得自己几十年的修养喂了景元。
“我不讨厌仙舟。”应星莫名其妙“我很信任仙舟啊。”
他们看向他。
“我都愿意用仙舟提供的材料和光矢余烬做武器了,再说我也没地方去。”
……哦,信任的方式是愿意花别人给的钱吗?
亦真脑子炸了:“谁稀罕你这么信任啊,又不是仙舟害你没地方呆的!”
应星更奇怪了:“不关仙舟事,我也没怪仙舟,这是……”
……
他们又吵起来了。
景元悄悄和霄老大说:“我觉得,应星哥的表达能力真的需要练一练。”
霄明捂住脑袋:“我懂……我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怎么说出来就这么欠?”
接受橄榄枝被他说的像养备胎一样。
但应星觉得自己真的很无辜。
14
不过能用尽一生拼尽全力去追逐梦想,而不必担心秩序因自己的膨胀而失控。
真好啊。
“长生种和和短生种体会到的痛苦、时间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考虑漫长生命的几百上千年怎么赚钱,短生种为后代计,往往谋算个百十年、上千年便可称得上宏图伟业,然而千年于我们而言,甚至可能还够不到一生。”
长生种十年当一年用是不错,可一顿饭可不会因为自己没钱而降价。
尊严不会凭空获得,这是当然的,可他们甚至饿不死啊……
亦真带他们走过造化烘炉。
虽然短生种欣羡长生种的生命之长久,然而长生种不过是被时间遗忘的生命,心气只活那寥寥的百十年罢了,如景元那般人物,当真少见。
于是,为了让长生种数千载的生命更像一个人,为了让他们作为『人』而非朽物的时间更长久——仙舟人演化出了如今的时间观念。
“我不太喜欢那种一来就下定义的外来者,不关心这片土地上的过去,肆意贬低祂的现在,然后一走了之。”
“虽然那家伙总是出些麻烦事,但他确实很认真的去思考了那些问题的来龙去脉,并试图去找解决方法。”
“至于那些来到仙舟,享用我们亲手创造出来的一切,却又怨怼长生种社会对短生种不友好的家伙,我是一概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匠人冷笑“知道什么叫长生种社会吗?硬要穿不合脚的鞋,还怪店家黑心。”
她又瞥了眼沉默的丹恒:
“有时候还真是羡慕持明,每个轮回都像个崭新的人,永远不必担心自己作为旧事物被抛弃。”
“而狐人……实际上与短生种的差异没那么大。”
“尽管时间观念为短生种诟病,但仙舟本质是长生种自我放逐的囚笼与家园。来打扰这长生一梦的、妄图一同沉醉的他们,才是真正的『错误』。”
巡猎,大概就是天人唯一所能肆无忌惮追寻的,寰宇星梦。
仙舟知晓过短生之苦,丰饶之苦,这才走上了巡猎的路,让众生远离这漫长的放逐。
只有我们不当人才能做人的时代,已经逐渐远去了。
“无名客也会记录每个世界的风土人情,对吧。”她说“把这些当作故事记下吧。”
15
“老大,近来如何?”
“问我?”店主故作恼火。
“看样子是不错。”
霄老大不理她,只眯起眼睛,举起手里的零件看了看。
“霄翰不在?听驭空说,他如今在公司做活。”
“是啊。”他暗暗得意道“家里臭小子也不用担心了,他主意多。”
见那人走远了,霄老大回过头:“你现在话也不多了。”
“……”屋内的人影沉默不语。
“该走了,你现在是通缉犯,来我这里吃两口饭就行了,回头我跟将军再告你一状。”
这位曾经的工正缓缓扭过身来,摆弄着客户送来修的机巧,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那人说话,反正他也不吱声,自己想说到哪儿都行,多少年没几个能开口的故人聊天,他今日竟也打开了话匣子。
待说到口干舌燥,霄老大又回头去瞧他的反应,却发现人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
桌子座位都毫无变化,好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他几乎要怀疑那人是否曾出现过。
“喂,云骑军吗?……嗯,我在金人巷刚看到一个通缉犯,就是那个星核猎手……”
结束通话后,霄老大放下玉兆,靠着前台,望着面前的人流发呆,等着云骑军来。
“现在的仙舟啊……”他咂咂嘴“其实也还不错。”
年轻的仙舟人们得以施展才华,可以不必麻木的、空洞的活着。
银狼站在最高层的建筑上俯瞰金人巷,她瞥了眼那家店的监控发展,伸手戳了戳刚蹦上来的刃:“呦,叔,你那朋友挺不仗义啊,这就把你卖了?”
“已经足够了。”
“好吧,那——任务结束。”
——
按道理其实中间还有一段亦真和景元在联盟的漫长改制拉锯战,亦真最开始看太卜不顺眼也只是平等的地图炮所有世家小姐公子,因为世家垄断,在这个设定里双方冲突很大,直到近四百年改制完成、宗族势力影响逐渐减小后才缓和,但亦真依旧看他们不爽()
但是三次元好忙感觉懒得查资料给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