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明又开始想景元来时提到的话题。
他没有名字。
他不是丹枫,可那些人不承认,持明就只能在无名氏与『丹枫』中选一个。
现在,持明想,他该有一个名字的。
与月亮无关,与丹枫无关。一个属于他的、能被景元呼唤的名字。
7
想不出来。
完全想不出来。
和自己知识储备僵持二十分钟后,持明绝望的意识到近期仙舟实行九年义务教育的必要性。
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就是给自己取名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丹枫饮月丹枫饮月,自己心仪的典故是半点想不出,恨不得把诗集吃了。
对了,诗集。少年恍然。
“能劳烦你把那本诗集拿过来吗?”持明指了指一旁的书架,小声对一侧的云骑说。
云骑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没有立刻行动。
“我只是想给自己取个名字,但不太清楚夜晚意向有哪些。”
透过那面具,持明感受到了云骑的了然,在检查过书籍后,他将诗集递给持明,示意他不要吵醒将军,没什么多余的话。
没有精挑细选的意思,持明合上书,闭着眼随意翻来一页,心想先筛出个方向来。
一片丹心照汗青。
这是持明入眼第一句诗,也是他往日常读的一句。虽然和夜晚无关,然而无论“丹”还是“青”都让他眉毛一跳,少年正要合上书页时,忽然有一只手按住他。
“看到什么了,怎这样不高兴。”景元揉一下眼睛,扶着床板坐起身,又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将军,您醒了!”两位云骑围上来,担心的看着将军“您再歇一会儿吧……这才休息了多久,身体怎么撑得住?”
“不碍事,这点时间已经够我缓过来了。”将军摇摇头,说“吓到你们了。”
8
起身后,景元没急着走,他坐在床头,翻了翻持明的书,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说他近来学的倒是认真,前次带来的诗集,今日就已经翻了大半。
“然而离学以致用还远。”持明有些泄气。
“哈哈,是指取名字吗?”景元笑着揉揉少年的脑袋“仙舟多少人在取名方面都举棋不定,有了孩子便恨不得翻遍字典,将所有美好加诸其身。若仓促间取好名字,大概是会不解其法、不得心意的。”
“将军也是如此?”
“是啊,我可着实不擅长取名,所以工造司每每送来什么神兵利器要我赐名,我都头疼的要命,赶紧寻别的差事推脱过去。”
景元见丹恒不信,又拿自己养的宠物做例子:“我在府中养了只白狮,它最开始被我当成狸奴,就唤作咪咪,至于现在……它是该改名了,然而我只能想出踏浪雪狮子这样的名字,让青镞好一顿挤兑。”
持明一时无语,评价道:就像是古典武侠小说里的什么坐骑。
“所以我现在只叫它小名嘛……”
离开时,景元还不忘安慰他:“取名不急于一时,毕竟是要用数百年的名字——也不是说不能改,但那挺麻烦的——还是慎用为妙。”
9
要说急,其实也没有很急,毕竟幽囚狱里没人会在乎他叫什么。
判官喊他罪人,龙师喊他丹枫,其他人林林总总喊他饮月君,好像这些就是他的名字,那些前世业果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唯有景元,在走进幽囚狱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这次闹了个小乌龙,但持明感觉到了景元对他的重视——不是属于丹枫的,不是属于前世的,而是“他”的。
所以少年理所当然的把将军的说法纳入参考意见,认真把景元神志不清时的瞎扯算作真。
当然,少年并非真正认为那些迷信的东西能有影响,但如果避免夜晚意向能让他更放心的话,持明不介意把那些无关的东西划出取名范围。
“也不用这么彻底就是了。”
终于空出时间探望的将军有些头疼,他对少年说:“如果有很得心意的字,不必太纠结什么白天夜晚,那都是我胡扯的。”
景元从护卫那里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晓得自己无意识跑去幽囚狱说了什么怪话,哄得小朋友正了八经当真不说,连周围的侍卫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在都知道分寸,没传出什么大范围的谣言来。
持明少年幼稚的把枫叶、朱丹、望舒、月轮等字眼从字典上划掉,看诗集说“月下飞天镜”,将镜字划去,说“呼作白玉盘”,将白玉划去,瞥见星罗棋布,犹豫了一会儿把棋也勾掉。
另一个摊开的本子上写着他喜欢的字眼,景,元,雨,梦,明……
“怎么,要跟着我姓?”景元彻底看乐了。
持明抬起头,青色的眼里明晃晃写着:不可以吗?
景元笑着摇头:“硬要说,也不是不行,我能在族谱上给你留个位置。”
“你们家居然还留着这东西。”
“上次修编还是三千年前呢,没什么用。”
10
将军指了指被划去的、枫树相关的字词,问:真没有喜欢的了?
……那倒也不是。持明瞥见那个“丹”字。
一片丹心照汗青,丹心如恒,他是很喜欢的。
只是丹青似乎有些敷衍,而恒……另有一句“如月之恒”,两个名字分别撞了他反感的龙身色彩和月色意向,念起来也像丹枫的什么人,好似他永远脱不开饮月丹枫的——诅咒——一般。
少年总觉得如果取了这样的名字,就像和丹枫认输了一样,然而这样单方面较劲,又显得他确实和丹枫有关系。
持明放下勾勾画画的笔,不动了,任将军怎么瞧也不动了。
景元的目光移开了,持明思索许久,转头去寻他,将军站的有些累,盘腿坐在床脚,正靠着墙壁翻看自己在诗集上写的感悟。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他故意摇头晃脑的将那句词念出来,又指着持明笑道“我先给阵刀用了这句词,所以你是我的了,这道轮回该姓景!”
持明跟他一起笑出声来。
是太幼稚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