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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师的干扰之下,持明认定自己是丹枫,唯有一个人坚定的说:你不是他。
“丹枫”觉得他有点烦。
1
“丹恒……”
“是丹枫,景元。”少年持明平淡的纠正他。
对方沉默着,那空白的神态隐藏于长长的白发下,随后又扬起他不曾动摇的笑容,继续他们的话题。
将军无声拒绝了他。
真是恼人。持明缓缓冷下脸。
持明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友人如此执着于“丹恒”这个名字。
那不过是自己刚受刑失忆,从龙师处得知持明轮回之道、误以为自己已是转世之身后,用以分割前世今生的产物。既然他并未真正转世,那么“丹恒”的名字、乃至存在就是个荒谬的错误。
??可景元竟然将自己的胡闹上了心,至今把那个名字放在心上念念不忘。
2
白发将军不在意持明的冷淡,自顾自说完建木封印的现状、持明族内的冲突,似乎也没有将少年的冷脸放在心上。讲完这一切,持明没有回话的意思,将军也只是负手立在牢笼前,若有所思。
幽囚狱的环境及其晦暗幽静,囚室外一切事物都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中,用不上其他刑罚时,只是置身于这种环境对沐浴在恒星光辉下的大多数智慧生命已经是一种折磨。
??持明的囚室亦是如此,几乎能听见不知哪个走廊的巡逻足音,一下又一下,带着悠远超然的回声。常人乍听便觉得浑身发冷、心慌意乱,再待上片刻便要心慌意乱,承受不住无尽的孤独、仓皇逃离。
??
??他们不再说话,持明垂首,只觉空气中传递着脉脉暖意——独自一人待着和有人陪着到底不一样。
将军能来探望他,实在是比那些龙师、判官来的好,也比持明孤身数着刑期度日强,甚至可以说,只要景元呆在这里,就抹去了环境对他心灵的折磨。
??可少年自“蜕生”来,已经与他相处数十年,知晓将军的难处,也知对方连年无休,近些日子更是在战场上受到重创,身体虚弱,总不该为了一介罪人在这种地方多呆,影响恢复。
“丹枫”皱了皱眉,心说这不完整的蜕生似乎让他变得幼稚了,竟然为了些小事跟景元这般置气,实属不该。
“景元。”持明还是妥协了,低声说“回去吧。”
景元见他目光恳切,又有意无意往自己的伤处看,便知道少年小脑瓜在想什么,于是他轻笑:“区区小伤罢了,不管能耐多少,我好歹是个将军,哪能这般娇弱。”
持明别扭的躲过将军称得上温柔的眼神,莫名酸涩、沉重的情感压在他心头。
??
??你为什么不恨我。
少年半跪在囚室中央,身体垂在铁链、锁龙绳、长钉、以及形形色色的刑具中。如今的持明知晓自己深重的罪孽,已经不再抗拒那些刑罚,那是他应赎的罪。
他已不在意形貌的狼狈与躯体的痛苦,但最好别让景元看见。
若景元如镜流、如族人、如受他波及而丧生的万千魂灵一般憎恨他,见他付出代价会心生快意,或许持明面对他时会更自然。
但他没有。
好像他不知道自己是他失去两位挚友、失去师父、失去数千同袍的罪魁祸首。
与镜流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眼神不同,景元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掩不去暖意,甚至为了加诸其身的大刑而痛苦。
持明迟钝的意识到:景元固然对他的错痛心疾首、为无辜丧命的人难过、为挚友离散悲伤,可这人在经历这样艰难的岁月后,竟依旧打心底将他视作友人。
既改不了他的性子,抹不去他的情意,若让这人瞧见自己受刑的样子,虽面上端着将军的架子,心里不知会多难过。
隔着一道铁门,景元看向持明的目光依旧清明,只是半垂着眼帘,将无意间泄出惆怅、失落与悲哀敛回心底,不再让少年看出一分一毫。
3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景元靠近了些,半个身子几乎贴在牢门上,右手握住一道栏杆,为了注视“丹枫”的脸,他微微弯下腰,幽囚狱的阴影投在将军的发间,让持明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是让我想起自己的罪孽。”少年平静的说。
他身上的枷链随之而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这似乎惊扰了接近的景元,短暂的引开了他的目光——那一瞬间,持明似乎见他鎏金的眼瞳泛起波纹。
??然而在真正酝酿起暴风雨前,那双金瞳恢复了金属般的冷然。
将军极快的眨眨眼,又重新紧盯着他,似乎在指望少年给出什么别的答案,片刻后,他不带暖意的笑了声,缓缓直起身子。
“我的错。”景元长长叹了口气,沉下脸来“还是让他们趁虚而入了。”
持明不懂,他只觉自己较先前轻松了许多。
自被十王司关押以来,持明的心弦就一直绷紧着,好似黑暗中有什么在身后追赶他、吞噬他,少年本能的躲避那看不见的威胁,拼命的想要逃离、在有限的区域辗转腾挪,却对要逃开什么茫然不知,焦虑而不安。
现在他知道了,那追捕自己的、令他窒息的——正是他的过去。
分明被这绝望的巨兽捕获,持明却无端如释重负:他终于不用逃了。
“你不该在这里。”持明催他离去。
“你也不该。”
将军的话隐隐透出怒气,却不是对着眼前的持明:“丹枫的罪责本该随褪鳞之刑被古海涤荡殆尽,这是联盟与持明族内共同的决定。你已是转世之身,即使依持明族内法度,前世业果也与你无关,又何必要将这些罪孽强加给你。”
“那就是我的罪孽,景元。”持明强调“我没有完全转世。”
“与『罪孽』无关,这是龙师对联盟法度的挑衅。无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造成了什么影响,都切实干预了联盟决策的实行。”
??说着,景元揉了揉眉心,似乎很是伤脑筋:“就事论事,如今的状况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需要你来应对的局面。”
“……但我不能逃避这些。”
“你没有逃避,因为你本不需要面对这些,丹恒。”
“我是丹枫。”
囚室内陡然安静下来。
自称丹枫的持明抬眼,一字一顿的强调:“我是丹枫,景元。”
将军不说话,只看着他。
??
??他们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随后,景元像是实在拿他没办法了,露出无奈的表情,就像先前面对挑食的、失忆的那个孩子:“罢了,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丹枫已经死去了,联盟对他的惩处已经生效,因此诞生了你。”
“也许还需要背负旁人的仇恨,但是丹恒,你的今世本该与丹枫无关,就像所有轮回转世的持明族一样。”
“我是丹枫。景元。”持明固执的重复。
“丹枫早就死了,丹恒。”景元平静的可怕,甚至还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和应星早已在十王司的刑罚下魂销魄陨,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是亲眼看他死去的。”他说“倘若你需要我将过程复述一遍,也可以。”
“唱出来也行,还记得凌解那句:靡靡赤——”
“不必了!”
戏腔被少年急促的打断,将军也不恼,只拿他天生笑意的眼睛瞧着他,没过多久,少年被他看的低下头,眼神漂移几下,又别扭的小声重复:“我是说……不必了。”
持明不再说话,他不想用自己的罪孽去惩罚景元,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多划几道口子。
景元依旧否认他的身份。
这让持明心底涌起一阵烦躁、甚至还有一线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都已经承认一切、担下一切了,为什么还要来干扰我赎罪?
尽管一闪而逝,景元却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情绪,他猛地握紧牢门,如同追捕猎物的狮子般锁定了持明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带着些许的希冀问:
“看着我,丹……丹枫。你,真的不是他吗?”
这话熟悉的很。持明一怔。印象中,景元似乎在什么时候问过自己……
他从记忆的河流中捡起那一粒晶莹的砂。
哦,在此身第一次在狱中与景元重逢时。
4
说是重逢而非初见,是因为“丹恒”曾在景元府中长了许久,直到十五岁那年,景元随军出征。
那时,龙师与判官不知为何认定他即为丹枫,尚未恢复记忆的自己锒铛入狱。
持明生长缓慢,那时的他身形刚过景元的膝盖,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幽囚狱底层,被来人灌输不知所谓的罪,被施以莫名其妙的罚,他吃痛着,却倔强的不肯和那些人妥协。
他是丹恒,不是丹枫。持明族内前世今生分明,而他又对前世一无所知,怎么想丹枫的罪都轮不到自己来背。小小的丹恒想。肯定是他们欺负自己孤身一人,给自己胡乱加罪名,等景元回来,一切就都会好的。
孩子抱着对将军的信赖,在幽暗的牢狱中苦等,等待家人将自己接回家。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身硝烟的景元披着些微光芒踏入囚室,凝视他良久,眼神像冰。
丹恒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眼神,他抱着希冀与惊喜抬头,却在那一刹意识到不同:平日温柔可靠的长者似乎成了自己的敌人。
他感觉到不安。
“景元?”丹恒鼓起勇气,试探着呼唤。
??他许久没喝水了,嗓子有点哑,声音也有点小,但景元一定听到了。
往日若他喊景元的名字,对方会带着暖暖的笑意着看过来。要是景元出门久了,还会说“丹恒是想我还是想礼物?”,然后将自己整个抱起来,带着自己和礼物走向客厅。
可现在,既没有礼物,没有拥抱,他没有叫丹恒这个名字,眼神也与平日不同。
……连他也觉得,自己不是丹恒吗?
幽囚狱的寒气逼了上来,丹恒却头一次察觉到这里有多冷一样,连力气都好像抽离了身体。然而小孩只是倔强的忍住涌上的酸涩与泪意,本能不愿与将军对视,抗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最后,将军半跪在他面前,轻声问:“你,真的不是他吗?”
小孩动了动耳朵,捕捉到隐含的小心翼翼和一丝微小的希冀——他依旧是在乎我的——这个念头让他周身的寒意陡然融化,力气也回到四肢,丹恒迫不及待的抬起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答:“我和他没有关系!”
孩童尖锐的、带着哭腔的控诉在囚室回荡着。景元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眼睛颤了颤,肩膀一点点放松,像是放下了什么,将军随即上前,亲手将小孩的枷链解开。
“抱歉。”他眼中泛起愁绪,又转而释然,景元俯身拥住丹恒,重复道“抱歉。”
“十王司说,这里关押的是丹枫,还有林林总总的……我以为……”他极艰难说“以为你不在了,他回来了。”
“你想他吗?”丹恒小声问。
将军没说话。
丹恒愣了许久,随即扭过头,将脸埋进景元毛茸茸的头发里,紧紧抱住唯一在乎“丹恒”的将军。孩子心底的不安与委屈暴露无遗,换得温暖的怀抱。
“我不是那个家伙。”
“嗯,你不是。”景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许把我当成他。”
“不会再有了。”
他们就这样呆了很长时间,丹恒闷在他怀里,汹涌的情绪逐渐平息,莫名的不安指引他提出请求:“你能不能……也别忘了我?就算我以后也蜕生了……”
他察觉景元的动作漏了一拍,随后丹恒得到了他郑重的承诺:“我会记住你。”
5
“丹枫”的确是从卵中重新降诞,也确实曾度过了宛如幼童般的一段岁月,可他既然已经寻回过往、力量也并未流逝,就不该再以寻常轮回视之。
于是持明又想,毕竟自己此身从破壳到牙牙学语、从衣食住行到身心健康,无不经过景元的手,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让景元当自己已经转世,这才毫无顾忌的将自己当做普通孩子养大。
??错不在他。
当下景元的心情大概就如骤然失去孩子的父亲一般,或者更可悲——因为那被他投以温情的孩子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