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说若我助他杀了一个人,从今往后我就可以待在他身边,再也不分开。
我直勾勾地盯着爹爹,点了点头,而脑子里面出现的,是我娘亲死的时候,那天下着小雪,娘望着天,伸着手想抓住雪,笑着道:“阿水,娘这辈子只爱过你爹……”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师傅,从天而降、身着雪白的衣服,如嫡仙一般,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抱着血淋淋的娘,似乎想要救,可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落在他身上的雪花化作了几滴泪,散落得没有痕迹。
我跪在我娘身旁,呆呆的,并不伤心,就像我娘说的一样,她只爱我爹,而我只是一个意外;所以,她只会骂我、打我,我是一个累赘,让她没有办法一直待在爹爹的身旁。
师傅抱着我娘,而我自顾自地跟在他身后,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娘死之前也未告诉我,我爹是谁,他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死了。
师傅带我娘和我上了山,葬了我娘后,便带我去了他的住处。
那里还有一个人,师傅说:那是蓝煜墨,从今以后就是你的师兄,而他便是我的师傅。我只是点头,那年我五岁,什么都不知道。
在山里过了四年,我学会了很多,比如识字看书,比如轻功拳脚,比如医术毒术。
娘忌日那天,我私自下了山,碰到了自称是我爹爹的人,我一眼便知道我是他女儿,因为我和他长得那么像,尤其是眉眼,仿若深渊。
是的,爹爹要杀的人,就是我的师傅。
我没有犹豫,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想了所有能杀了师傅的办法;可是,每次,每次要出手的时候,似乎总有人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唠叨得跟山下的婆婆一样。
可是,又过了几日,师傅从娘坟前回来,推着我和师兄进暗道;爹爹却转瞬便来到身旁的拎着我的衣领跳开,笑道:“不亏是我的好女儿,这毒下得甚好。”
师傅苍白的脸上淡笑着、些许无奈,温文尔雅的师兄用从未有过的神色冷笑地看着我、仿佛被毒蛇咬了。
我突然间很想说话,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说过话,真的不是我,我没有下过毒,他在说谎,我才没有那样做,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可是,我说不出来。
师兄被迫从暗道走了,师傅死在了我娘坟前,即使他也可以走,却还是跑到了我娘坟前,带着笑走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我是一个凉薄的人,你看,我娘走的时候,我一滴泪也没流;而且,明明山中总是阴雨,可是那天那么好的天气,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而我却哭了,抱着师傅的尸体,哭得不知所以,喊着师傅、师傅,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是我第一次说话,娘亲曾经说我出生都没哭,一直把我当哑巴养。
爹爹让人把我拎回了另外一个山,那山更高、更寒,山门口挂着尸首,乌鸦、秃鹫抢夺着,我被扔给我另外一个人,没有师傅好看、温柔,是一个老头,白花花的胡子,见到我冷哼了一声,“老夫要的是男的,给我一个女娃,死了可莫怪我!”
拎我来的人附耳跟老头说了几句,老头脸色一变,又冷哼了一声,“老夫可不收徒,也不养废人,治好了赶紧给我带走了。”话完就进了破草房。
拎我来的人也走了,而我站在门前,看着几只养的白白胖胖的兔子,甚是开心,抱着他们在兔子窝睡着了。
又过了三年,我成为了像师傅一样的人,温柔娴雅,时常带着笑容,从不发脾气;
身旁时常带着两个黑白侍卫,黑的叫天涯,白的是月缺,都是一等一的美人、男美人;
说起他们二人,二年前吧,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抢的,那天在门中迷路、路过“乾门”小楼,天涯和月缺两个人似乎是逃出来正好撞见我,满是戒备;后面追上来的十几人见到我行了礼,胆战心惊地准备把他们拎回去,却被我拦住了,“这两个人我带走了。”他们不干,我就杀了他们。后来“乾门”门主不服气、前来讨说法,我给他下了毒,挨了他一掌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听旁人说,“乾门”门主被爹爹丢进禁楼三天才被放出来,出来的时候身受重伤,险些死了。只是看了一眼收拾得颇为妥当的月缺谨慎地站在床旁,我笑着又晕了过去,那张脸跟师傅有五分像,我救不了师傅、救了他,可是,师傅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师傅的忌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是师傅死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所以每次月圆之夜我都会格外不适,只有饮酒才能舒适半分;若胆敢有人在这个时候惹我,第二天尸首就会挂在天绝门口,当然除了一个人,月缺,我说过他不一样。
恍恍惚惚,我十五岁了,准备一人下山去历练一番;三月十五,春暖花开,颇是良辰美景,不巧,正好也是月圆之夜,于是便延后了一天。那天晚上自然是躺在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喝酒,听到些许声响,我往下一看便对上了一个人,此人……蒙着面,一身标准的刺客夜行服,倒也穿得大气凌然的,只是那玉佩在月光下刺得我眼睛疼,那人见我有些意外。我原本神色有些恍惚,起了身,靠着树干,又喝了一口酒,“公子倒是胆大,天绝门也敢闯?”
那人愣了片刻,握拳,“情非得已,若姑娘知道毒老木永修的药庐,还望告知。”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天绝门人人都是坏人,怎还有人问路?
我笑了笑,刹那间便到了他的身后,握着那个玉佩又看了几眼,又扔了了回去,“一块破玉佩。”
那人反应倒是快,跳开几米,却还是接住了那块玉佩,颇为爱惜。
“我带你过去,可是,作为交换条件,你要带我出天绝门。”我又喝了口酒,歪着头问道。
那人神色一沉,思量再三,“好!”
我带着他去了毒老的药庐,他似乎在找什么解药或者毒药,然后碰了几个药瓶后就晕了过去。
这人这么傻,为什么能通过天绝门那么多陷阱?
那晚,破天荒,我没有再继续喝酒,唤天涯背着那人去了天绝山不远处的珏镇里一个客栈。
我,解开他的面巾,解了他的毒,清秀吧,挺普通的,连天涯都比不过;却还是忍不住从他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那块玉佩并没有什么特别,白玉,通体圆,刻着一株桃花,甚至边沿还有一个磕痕,那是我偷偷下山当了母亲遗物送给师兄的玉佩,磕痕是我带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磕的。
俗气,是师兄收到后第一句话,师傅却只是摸着我的头,未置一词,温柔却忧伤,仿佛认命一般。
我还了玉佩,易了容,普通容貌,一袭白衣,等着那人转醒;然后说:“若你想救中毒的人,我们做个约定;我只是一个医女,你在天绝门受伤,被我所救。带我回来只是想救你所救之人,不得泄露我的身份。”
那人点了点头,不顾自己余毒未清,拉着我上马就走。
临川城,那人带我去的地方,繁华有余,人声鼎沸,跟之前路途中见到的城池不同,这里没有难民、没有饥饿。听门中人说:如今天下大乱、几国混战,生意好做,这里却一派祥和。
那人直接领着我到了一个较为隐蔽的小楼内,不少人见到一袭黑衣的他和一袭白衣的我都有些诧异;但是却颇为恭敬。
穿过一层层的长廊,入房间便闻都了满是腐臭的味道,腐尸水?毒老的杀人灭口专用,难怪之前出去了,后来受了重伤躺了许久才缓过来。
我皱了皱眉,第一眼看过去便呆在了床旁。不知道是因为一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手臂,还会美貌绝伦的脸——即使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眉头紧皱,却还是不妨碍他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那人推了我一下,似乎习以为常,“快看!快看!”
我叹息了声,“准备刀、酒。”我话刚完,几位婢女很快就出去准备了。
我皱眉,“等会你们都出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那人似乎有些不愿,生怕我对着美人做了什么不敬之事;却不得不听。
腐尸水很容易解,但是很痛苦,以酒洗之、刮皮削肉、敷上药就好了。
半刻钟,我处理好了,开门,几个人冲进来看了一眼,只听那老大夫诧异几分、点了点头。我的手艺还不错,削皮不成问题,只是,我怎么能告诉他们那美人可能疼死过去了。
我被留在了小楼内,每天看一下那美人,恢复得不错,没浪费药;只是每次都会受到他的白眼和嘲讽,也是,当初他被我弄得疼晕过去了,我都没理他,他可能记恨我。真是忘恩负义,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按照戏文,不该以身相许吗?
过了半月,当初闯天绝门的人又来了,偷偷摸摸问我,为啥呆在天绝门?喔,那个人是临渊国十三皇子枫宇青,躺着的是临渊国六皇子枫宇辕;枫宇青对我并没有隐瞒,而是以最快地速度告知了我。
知道他的身份后,我就变了,我曾经说过,我成为了像师傅一样的人,温柔娴雅,时常带着笑容,从不发脾气;所以,我回了句,“我乐意。”
他就不乐意了,历数天绝门的重大恶极、邪门歪道,我白了他一眼,世家子弟、王孙贵胄,你们有得选,我们有得选吗?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谁都没得选。
不管我说什么,枫宇青总是笑着跟着我,对我颇好,难不成我救了他哥,所以他以身相许了?这孩子,已经不是单纯了,可能只是蠢吧。
后来,他带着我到临川城繁华的街道,这也买那也买,仿佛我要在临川城常住,我拒绝了,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可是却碰到了另一个故人,那人从后面拽了我一把,看到了我的容貌后似乎有些失落,道了句:“失礼了。”转身便走,而我却轻轻唤了声:“阿楚?”那人缓缓转身看向了,不可置信般,“阿水?”
这下应该轮到枫宇青惊讶了,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淡淡得,握拳,颇为恭敬,“楚公子。”
“十三王爷。”楚江帆回礼。
我突然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因为,我原本唤他是想念他家的酒,才想起当初是因为他偷亲了我才跑路的,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古人诚不欺我。
说道楚江帆,跟他相遇也是个意外;我说过月圆之夜我喜欢喝酒,喝酒后脾气不好,那是到天绝门的一年半,我记得是七月十五鬼节那天,那晚喝酒跑了出去,跑得还比较远,躺在破庙的草堆里面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跟几个孩子一起被关在移动的铁笼里面,其中一个就是楚江帆,我之所以会关注他,是因为他离我近、比较冷静,毕竟其他人都哭得比较惨,尤其是他旁边的长得颇精致的女娃;他见我醒了,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我一坨糕点,我拒绝了,因为已经是一坨了。
我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也掀不开遮挡铁笼的黑布,心想,这下好了;
还好,那些绑我们的人知道放我们出来透透气,听说最近疫病停严重的,然后他们就死了。
可能他们觉得车上不过七八个十几岁的孩子,还不至于需要很多人把手,所以顺路运送我们的只有四个人而已;四个大汉,可比“乾门”的人容易解决。
我太过心急,不少血溅到我身上,孩子毕竟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哗啦一下全跑了,除了楚江帆和背上的那个女娃,女娃已经昏睡过去了。
我扔了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拿着干粮就吃了起来,真的好饿,喝酒之后容易饿。
楚江帆走了我的跟前,就这样看着我,我抬头,递给了他一些干粮,结果把他妹妹轻轻地放在旁边就跟我一起啃起了干粮。“你愿不愿意送我们回家,若……”
我正愁不知道该干什么,所以直接说:“好!”如果我知道他们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的话,我可能不会答应。
后来我发现,楚江帆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带着我们绕了远路,因为他担心有人追杀我们。可是,我觉得他可能想多了,因为路上的刺客还是不少。只是我偷偷解决得比较快。毕竟,山里面,毒草毒虫比较多。毒老穆永修对毒挺有想法的,至少论毒死人的方式,他可以跟你说几天几夜都不带重样,我不幸,听过几次。
在洛水城附近,我抢了辆马车,马夫被我打晕了扔进了马车里面,不想里面竟然有两个女子,一个太吵,我只得让她安静点,比如打晕。所幸马车比较大,塞了五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我只能做马夫了,可是,我不会啊。所以,看了眼楚江帆,楚江帆叹了口气,出来赶车、顺便教我;然后,我才知道,楚江帆也不会,所以我们全靠运气回到洛水城。
楚府是洛水城首富,是楚江帆他爹一手打拼下来的,他爹只顾挣钱,老来得子——楚江帆和他妹妹,后来他母亲病逝。再后来,他继母跟他二叔一起买凶杀人、夺遗产等家族戏码。
楚江帆拖了一个月才回府,不是为了躲避凶手,而是为了等这么一天,族中众人皆至楚府的这天。
我替他扫清了阻挡回府的障碍,就凭他这一个月的经历和楚家独子的身份,就足够族中众人和他挣钱的爹看清一切、大义灭亲。
我是外人,肯定是看不到真真热闹的戏码;但是,因为落了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我在府中甚是安逸。
又是月圆之夜,我在凉亭喝了许多酒,楚府不愧是首富,酒都好喝。
楚江帆看着我喝得七晕八素,皱了眉头,“少喝一点,酒寒伤身。”
我歪着脑袋,貌似半个月未见到他了,怎么觉得他又变高了,笑了声,“楚府的酒真好喝……”然后,脑子慢慢就变得更加模糊了、闭了眼;不久,只听得一声叹息,只觉得身上一轻,原是他抱着我回房。
可是,为啥嘴角一凉?我挣了眼,看到耳朵通红的楚江帆逃跑似得走了,迎面还撞上了婢女。于是乎,我当晚就走了;不幸地是,我还碰到了前来寻我的天涯和月缺,只得回天绝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