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佛珠?”
沈萧辰又突然问道。
不知为何,凌解春觉得他今日格外不依不饶。
“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凌解春道:“我舅舅家离佛寺近,外祖母帮我求的。”
那佛珠关乎望秋,他不欲沈萧辰知晓。
青砚识趣地闭了嘴,沈萧辰果真也不再纠缠。
一般县城中最大的食肆都开在府衙附近,这个栾安县也不例外。
最热闹的地界总是在府衙附近。
“天台为上格,云梦为下格。沁卫为激沟,并灌大陆泽。”(注一)
几个孩童府衙前的在跳格子,拍着手唱道。
到此为此,看到的还勉强算是太平盛世。
只是一首寻常的童谣,唱的都是此地水患绵延的痛楚。
过了府衙便是县学,附近倒是围了一匝人。
青砚和芰荷正是好奇的年纪,手拉手就要往里挤,凌解春和沈萧辰也只得停下来等着他们。
当中的应是位县学生,嗓音穿透力十足,二人站在外面,也听了个一清二楚:“这就是上元节当日,皇帝老儿叫人传唱的盛世赋。”
那人慷慨陈情道:“皇帝老儿说写得好,要四方勒石以纪。”
他念道:“是时四海晏清,八荒率职……”
众人激愤道:“四海八荒奸胥当道,积讹成蠹,哪里来的海晏河清!”
群情至此,已经渐渐不可控,可是栾安县衙大门紧闭,没有丝毫想要来干预的迹象。
“还有呢。”那人讥笑道:“缥囊纪庆,玉烛调辰,百姓殷阜,年登俗乐。”
他一口气道:“鳏寡不闻犬豕之食,茕独不见牛马之衣。”(注二)
那人语调渐渐悲愤,掷地有声道:“诸位听听!这其中可有一言为实!”
“这人提笔时,可曾睁开过眼睛看看!”
凌解春汗如雨下。
说得太对了,他被庙堂之上的那些陈词滥调迷惑了。
险些忘了这世上活生生的那些“人”。
他写的这东西,不止是给老皇帝看的,还是要读给万民听的。
总有人不愿听这假话、官话、套话。
“我们走罢。”青砚和芰荷又挤了出来,眼神左右乱飘:“一些人在胡说八道,也没什么意思。”
凌解春这才想到身边还站了位皇子,连忙去窥沈萧辰神色。
只是他一如既往地沉静,负着手站在那,看不出喜怒,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几人只好在此处驻足,听那些生员愈加离谱的谩骂。
此处尚离京畿并不算遥远,未曾料到民怨竟然已经沸腾至此。
他下意识地去看那卖洋芋的老丈,隔着人群,亦望不见烤洋芋时升起的炊烟袅袅。
人间的悲观并不相通。
有人得一饱腹便可叩谢天恩,有人得食禄禄却只知歌功颂德,铺陈锦绣。
众生群情激愤道:“这群只会粉饰太平歌功颂德的蠹虫。”
“恶心。”
“写这种文章的人,合该断子绝孙。”
凌解春汗颜。
这个他认了。
他的文章锦绣,却于天下无益。
他也有些悔意,这明明是他写的东西,最后却教元久替他担了骂名。
早知道就不提这署名之事了。
没有人知道这篇文章是他写的,但众生员毕竟是在谩骂皇帝,青砚和芰荷一直紧张地盯着沈萧辰。
过了良久,沈萧辰才仿佛听够了,转身向食肆那边走去,几人连忙跟上。
食不知味地吃过饭,几人并肩走向码头,再次路过县学。
围绕在四周的众生的情绪比方才还要激昂,已经有人取了斧子,动手要砸新镌的石碑。
沈萧辰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要人阻止的意思。
他出京匆忙,并未知会沿路州县,谁也料不到堂堂六皇子,宁王殿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看到这样一出闹剧。
凌解春一路默不作声。
再次路过那烤洋芋铺子,老丈的生意着实是好,他们吃顿饭的功夫,后面已然排了长长的队。
凌解春的脸上不由得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沈衔霜无心插柳,他却与有荣焉。
“据朝报,陈州、卫州灾民足足有数十万之多。”一整日都惜字如金的沈萧辰突然道:“剩下多少洋芋,又种了多少,才能让他们足足从去年十月卖到今年二月。”
他望向凌解春:“甚至已经卖到了许州来。”
一句话如同当头棒喝。
凌解春如遭雷殛,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