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过去这么多年,再见凌解春时,还记忆尤新。
凌解春六岁时确实是曾进过一次京,当时他母亲刚刚过世,凌彻将他接进了京,结果他不惯北方生活,日日吵着要回家,凌彻无奈之下,才将他送到了金陵城白家。
但是他前世里,并不记得自己有未曾进过宫。
那毕竟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年发生过的事,他只记得他在毗卢寺,将那个他一看就心烦意乱的小和尚抱到了石像间。
不准他叫喊,不给他吃喝,最后却将自己最爱吃的糟鸡腿和甜酒酿都喂给了他。
他年幼时还不曾识戒律,便已经被他破了戒。
小和尚吃东西的样子文雅极了,像……
凌解春心上一惊,他方才是想到了谁?
如果前世里有这么一遭,见到望秋时,他不会奇怪这个小和尚和宫中的六皇子生得一模一样么?
“后来你们在御花园里打了起来,一起掉进了太液池。”
老皇帝笑着道。
言语间,不免带了些怀恋之意。
“那时候真热闹啊。”他叹道:“朕真后悔,那时候没将你们都留在宫中。”
他是天子,九州共主,他若是后悔,随时可以将他们都传召进宫。
除去凌解春,那些少年也大多居于帝京,哪怕是偶尔召进宫来陪伴,也不尽是难事。
可是,他没有。
他有整整十年的时光可以反悔。
却没留下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亲手剪断了他的羽翼。
他嘴上道着悔,却还冷眼让沈萧辰一个人孤单地在宫禁中长大。
与其道他宠爱六皇子,还不如说他养育他与圈禁宠物无异。
怪不得前世的沈萧辰,消失得那么悄无声息,波澜不兴。
老皇帝的温言细语间,透露出最是凉薄。
老皇帝当然不是叫凌解春过来叙旧的,沈萧辰婚事在即,如今却又病着,却又自己坚持婚期如常,只得一切从简,将不必要的礼节都略去,连当日携王妃入宫朝见的仪礼都挪到了第二日午后,端看这些安排,还当真以为这位老皇帝有多体贴宠爱这位六皇子。
自两仪殿出来,凌解春没有直接出宫,反而又折回了沈萧辰的寝殿。
此时已经是正月末,可是京中天寒地冻,还无一丝转暖的迹象。
这个冬日太过漫长,以至二十年后都被称之为北卑的离乱之始,而此时北卑未来的战神却身在帝京,将以一个女子的宛转姿态嫁给帝王的幼子。
连凌解春都不由得替她长叹一声命途跌宕。
“我还以为公子会直接出宫。”再见到他,曹俨的神色明显比方才有所缓和。
“来向殿下道个别。”凌解春顿了一下,问道:“陛下讲我年幼的时候也曾将殿下推下水,我却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曹俨讶然道。
“是。”凌解春叹了一口气道:“所以还要再过来向殿下赔个罪。”
“这便不必了。”曹俨摆摆手道:“那一次,是殿下将您推下水的。”
“啊?”凌解春着实有些惊讶,错愕道:“怎会?”
他想象不出沈萧辰气急败坏的样子。
然而他随即疲惫地想到,他还是将六岁的望秋代入了沈萧辰,可是这怎么能比?
一个是寺里寄养的残废,一个是深宫里众星捧月的皇子,即便老皇帝的宠爱别有因由,也不影响他幼时的骄矜自傲。
“曹俨。”沈萧辰在殿中轻咳一声,止住了他的话头。
凌解春回过神来。
当年发生过的无疑是属于这一世的凌解春的记忆。与现在的凌解春无关。
他豁然开朗,原来他自始至终,享用的其实都是沈萧辰对过往那个他的另眼相待。
怪不得,他一开始就对自己投入潞王门下反应那么大。
他终于感同身受,替沈萧辰难过起来。
面前的容颜看似如旧,内里却早已物是人非。
可是沈萧辰不知道。
他还固执地守着他们幼时的记忆,既别扭,又想亲近。
他和沈萧辰都带着属于另一个对方的记忆在面对对方,怪不得会相互吸引又相互折磨。
他情不自禁地想,若是他真的做了沈萧辰的伴读,陪他一同留在宫中长大,那么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有如果?
就算是没有那些与望秋的记忆,他是不是也会见色起意,再一次地爱上他?
他曾经把望秋欺负成那个样子,最后都被他哄得回心转意,乖乖给他吻,等了他大半生,他还会哄不住沈萧辰么?
等到他重生归来,是否就可以将错就错,与他继续相守?
可是他如此想,既对不起望秋,更对不起沈萧辰。
他在两世的夹缝中来回拉扯。
一面觉得没有记忆的望秋不再是望秋,一面又觉得没有记忆的沈萧辰和没有记忆的望秋并无分别。
他早就应该知道,自己生来便是水性杨花的性子,他配不上望秋的深情。
他要被自己逼疯了。
如果知晓此时会这般难堪,他宁愿当时就死在明镜台上,永世不得超生。
他暗暗下定决心,待沈萧辰大婚之后,他定要恪守尊卑礼法,再不同沈萧辰有任何私人过从。
沈萧辰不能做为望秋的替身。他也不能做之前那个凌解春的替身。
那是对他们、以及他们过往的不尊重。
沈萧辰当然没有再见他。
哪怕他看不见,凌解春还是在他门前端正地行了个大礼。
此书以绝……不相为念。
愿君得偿所愿,名标青史,位列阁臣,鸾凤和鸣,兰薰桂馥。
当年望秋送给他话,他以此转送与沈萧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