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吴曹掾来报,说是淮南侯府的凌小公子求他要个人。”
密不透风的室内天光已然足够晦暗,防着压到肩上伤处,沈萧辰在矮榻上半倚半靠,繁复的缁衣广袖几欲垂地,少年随意翻看着京中传来的信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道:“谁?”
“梁洛。”
“知道了。”沈萧辰淡声道。
送信之人退下后,曹俨自屏风后上前,跪地替他理了理几欲坠地的广袖,忍了半晌方才低声道:“殿下,这人……您是给还是不给。”
沈萧辰示意他将火盘搬过来,自抬手将广袖收了,沉默半晌,方才将那几封信掷到火盘中,淡声道:“给,这人不能留了。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片嘈杂。
“陛下!”
“陛下驾到!”
正弯腰归置火盆的曹俨一愣,唇角泛起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意来:“恭喜殿下。陛下来了。”
凌解春又在赵府如是消磨了几日,转眼就到了休沐之日,凌解河自太学归家,凌解江竟然也从赵府回来,道是晚间凌彻也回来,三人一同用膳。
到了晚间,凌彻却另有应酬,家中只余凌解春兄弟三人。
凌解江母亲出身阆中赵氏,他生在帝都,长在帝都;凌解河长守扬州故宅;凌解春大半时日都住在金陵城舅父家。
之前忙乱时尚好,总归是有事情做,待到一切安定下来,家里陌生的三兄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和谁都不熟,三脸相觑,任由无言的尴尬蔓延。
凌解春向凌解河那边凑了凑,前世他毕竟和他二哥在这长安城里相依为命了二十年,虽说这个二哥如今同他也生分了,但扪心自问,他还是当他是亲二哥的。
下人流水一般布菜,凌解春悄悄抬眼去瞧他传说中的大哥。
他和他大哥“一同”在赵府中守灵守了五六日,除了那一日的匆匆一瞥,竟然还没能有机会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见上一面。
可能在他看来,也没这个必要罢。
凌解江身为淮南侯府的世子,风仪整秀。
前世凌解春的才名多受士人追捧,其实多是借了这位早亡兄长的力。
当真是出身名门,风流蕴藉,家中吃个饭而已,一举一动却都行云流水一般,透露着难言的矜贵之气,实在不像是个将门侯府的世子,倒似个矜贵的文弱书生。
凌解春心中复杂,这样一个人,前世也不知为何得罪了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怀云坡。
凌解江温文尔雅,凌解河亦是落落大方,衬托着前世大名鼎鼎的淮南侯凌小侯爷倒似个没长进的猴儿一般。
凌解春咬着筷子刚想与凌解河讲话,凌解江便瞥了他一眼,道:“食不言。”
凌解河更是对他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往嘴边送的杯子更是顿都未顿一下。
凌解春郁郁心道,家中连个女人都没有,没个可亲长辈,光是解江解河的解来解去的有个屁用,没个解语娇花的,还当真是不行。
他若有所思的抬眼去看凌解江,心道他哥这个年纪地位,肯定是定过亲的,只不过前世里时过境迁,对方家中当然是不愿提起,过了这许多年,凌解春也不曾记得当年是哪位倒霉的小姐守过这望门寡。
也是奇怪,他现在都二十好几了,怎么婚事还迟迟没提上议程?怎么着也快了罢?他爹不急着抱孙孙?
还有凌解河,虽则出身一般,比是比不过他大哥了,但是有他们爹在,结一门差不多的亲也不算难事。
只不过,不知道他还会不会与那位苏小姐再续前缘了。
只是他爹在,凌解春自己的婚事可就要难办多了,他爹肉眼可见的要比他二哥难对付,怕是接下来有段日子,要想法子与他爹好好周旋一番了。
他出神地盯着凌解江,被他大哥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方才慌乱地低头扒饭。
一口下去便被噎住了,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凌解春的俊脸顿时憋得通红。
只听身边的凌解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吩咐道:“给三公子盛碗汤来。”
汤很快便送了上来,凌解春一口气灌掉了大半碗,方才觉得浑身通泰了,不禁扭头向凌解河笑了一笑。
凌解河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没睬他。
吃完这尴尬的一餐饭,凌解春憋得不行,一边向自己房中去,一边拉着青砚碎碎念:“你说,我爹他是不是克妻啊。”
这算不是算是个好借口?
青砚被他吓了一跳:“公子!这话可万万不可乱讲!”
“怕什么。”凌解春拍拍他的肩道:“我也就是私下里同你说说罢了。”
他掐着指头算:“你瞧,我大哥三岁就没了娘;然后他纳了我二哥他娘进府,我二哥不到两岁,又没了娘;然后他又纳了我娘,然后怎么着,我六岁也没了娘!”
他觑了青砚一眼:“这还不算是克妻?”
凌解春感慨,这淮南侯府中就从没同时出现过两个女子,可见他爹在这大燕世家勋贵中,也算是个难得的洁身自好又专一的好男子了。
当真是可惜了。
可惜他母亲、小娘和娘亲,也可惜他爹一大把的年纪,身边也无人相伴。
估计他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自他娘亲亡故后,这十几年来的淮南侯府才没再进过什么别的女人。
凌解春和青砚拉拉扯扯地绕过树丛,脚步倏地顿住了。
他一个没拉住,青砚直直地跪到地上,双膝“砰”的一声砸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凌解春听着都疼。
一位中年文士,本应是极清隽的长相,却黑着一张俊脸立在亭边,后面站着一脸无可奈何的凌解河和神色淡然的凌解江。
凌解春怔了半晌,被青砚扯着袖子跪倒在地,方才哑声唤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