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我状态很好。”池兰倚放下餐具,“你不是想知道秀场的设计吗?我很快就设计出来。”
高嵘看着他强行不认的模样,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有点泄露。
他隐忍道:“是设计出来,还是回忆出来?”
“……”
“池兰倚,你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是不是想要我把你绑着去看医生?”
“高嵘!”池兰倚尖叫。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高嵘只能忍住,他冷冷地看着池兰倚,心里却一抽一抽地疼。
池兰倚拒绝和他交流,回家就跑上了楼梯。高嵘进卧室时,看见他躺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脑袋,像是装死,又像是在装聋。
“池兰倚。”他一字一字地说。
他压着他,扒开枕头,却看见池兰倚在哭。池兰倚的眼泪打湿了枕头,闭着眼睛,哭得无声。
高嵘给他擦眼泪,池兰倚低声说:“不要带我去看医生……”
高嵘不答。池兰倚又道:“我只是没有灵感……我会好好吃药的……”
灵感,又是灵感。高嵘知道自己在池兰倚33岁后,恨这个词恨到了窒息的程度。
可池兰倚还在无声地流眼泪。高嵘只好说:“那今年,就先不去看医生。”
反正今年只剩一个月了。
想了想,他又说:“我会去帮你找灵感的,别拒绝我,好吗。”
池兰倚点点头。他把自己埋在高嵘怀里,像是心满意足了一样:“我不会拒绝你要的任何事情的。”
撒谎。高嵘在心里冷冷地想。我要你坦白,你拒绝。
我要你去看医生,你也拒绝。
他真的很生气,恨意在心里蔓延。但池兰倚抬起头来向他索吻,艺术家依旧闭着眼,眼下泪光微微。高嵘顿了顿,低头还给了他一个小心温柔的深吻。
高嵘想要强/迫他,或许只有把池兰倚推倒在床上,狠狠地进入他,才能一解此刻心头之恨。
但此刻,池兰倚太脆弱了,他没办法让他直接碎掉。
他只能低头吻他,不带情/欲,好似安抚。
这都是为了更长远的计划。他告诉自己。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又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高嵘的怀里太温暖,这一次,他依旧做了很多梦,却不是那撕心裂肺的噩梦。
可它更漫长、更真实、却让池兰倚……醒来后更加恐慌。
醒来后,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昨晚,他在他的梦里,度过了他的十八岁和他的十九岁。
一个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却让他分不清楚两边哪边是现实的,极为真实的十八岁和十九岁。
那种沉浸又真实的感觉,远比噩梦更可怕。
在那两年里,他没能如今生一样,完满地从最优秀的艺术学院里毕业,没有在拿下人生中的第二个大奖之后在颁奖典礼上遇见高嵘。他在得到第一个大奖后被人嫉妒,被诬陷,被学校开除,被父母送进疗养院。
他在东奔西走中遇见高嵘。他的艺术人生好像就是从遇见这个对他见色起意的富家少爷时重新开始的。他不得不成为一个创业者,以继续自己艺术道路的人生,也是从此启航。
高嵘无比自信。他从名校毕业,家境极其富裕,长袖善舞,高高在上,擅长商业和金融,兴趣广泛,攻击力极强。是让他会敬而远之的,主流社会的皇帝。可高嵘说自己看到了他的才华,要给他投资,要追求他,还要帮他得到成功。
即使知道高嵘最开始,是对自己的肉/体感兴趣。池兰倚还是同意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
而且,高嵘是那段时光里,第一个和他说,相信他会成功的人。
高嵘还是那样一个……被主流社会认可的人。
和被排挤到边缘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即使如此,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臭脾气和精神问题,经常对高嵘发作发癫。而且高嵘对他太上心了,远远超出了一个投资人该对一个设计师上心的程度,也超出了一个想约炮的金主对一个漂亮金丝雀该有的程度。他焦虑紧张,往身边看来看去,却又只有一个高嵘,在不厌其烦。
后来,在他的第一场时装秀成功之前,高嵘就告诉他,你不擅长做商业,那就由我来做你的创业合伙人。
第一场时装秀大获成功。池兰倚涅槃归来。就在那一年,他创建了自己的品牌,品牌的另一个合伙人,是高嵘。
……
第二天下午,池兰倚再次来到了石青的病房。
他带了一束花,可今天过来的却不止他一个人。
“听说你身体好些了。”高嵘对石青微笑,“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池兰倚低着头,他只是向石青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没有如平时一般听石青倾诉,便和高嵘一起离开了。
“有什么急事,给我发消息。”他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原本破碎悲伤的石青看着他们两人离开的背影,表情变得有些阴郁难看。
“别想那么多。”路上,高嵘说,“是我找你有事。”
池兰倚“嗯”了一声,又道:“……是我要跟你走的。”
“哟,在帮我推卸责任呢?”高嵘笑道,“走吧,帮你寻找灵感。”
高嵘不知道艺术家缥缈的灵感可以从何而来。他最终决定带池兰倚去几个上辈子这时候,他们去过的地方。
既然上辈子这时候,26岁的池兰倚去过这些地方,然后开始了创作,那么这辈子,他应该也可以。
“你要带我去哪儿呀?”池兰倚坐在他的身边,疑惑道。
迎接他的,是一张丝巾。
“蒙上眼睛,到了地方告诉你。”高嵘道。
池兰倚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任由高嵘把它们蒙住。
汽车行驶,池兰倚闭着眼睛,心里却有些发慌。
如今,黑暗与他而言与睡眠高度关联,也与噩梦高度关联。
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想到噩梦里的场景……就会觉得,那些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
汽车停下了。高嵘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地走。鼻尖传来糖果甜腻的香气,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达了哪里。
糖果店?餐厅?还是……
高嵘摘下了他的眼罩。
“看,天空之眼亮起来了。”高嵘说。
摩天轮上所有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慢慢旋转。旋转木马上下,茶杯椅在运作。暮色之中,一整座巨大的游乐园开始在音乐声和糖果的香气中运作。而这里,只有高嵘和池兰倚两个人。
就像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乐园。
上辈子,高嵘曾在这里为池兰倚庆祝过他的二十岁生日。池兰倚小时候没去过游乐园,又不喜欢和很多人待在一起。他便包了一个游乐场,用来给池兰倚圆梦。
这一世,他在池兰倚20岁生日时去了国外的冰雪乐园,于是便没有再来过这里。现在,他想把这份不知道有没有让池兰倚诞生灵感的惊喜,还给他。
他看向池兰倚,却看见霓虹灯下,池兰倚脸色惨白。
活像厉鬼,被灯光照出了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