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和幻觉,完全重叠了。
无论是木马红色的鬃毛,还是糖果略带苦涩的香气,又或是摩天轮上,那唯一一颗不同色的灯泡。
“池兰倚。”他听见高嵘遥远地、嘴巴一张一合地问他,“你有诞生什么设计灵感吗?”
“它让你想到了秀场该怎么做吗?”
一切都在和幻觉里的世界重合。
原来幻觉不是幻觉,噩梦也不只是噩梦。
高嵘等待池兰倚的回答。忽然,池兰倚冰凉的手指用力地抓住了他。
“我、我很感谢你。”池兰倚语无伦次地说,“但我们快回去吧……”
高嵘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池兰倚上辈子很喜欢这里。
“你不喜欢吗?”他说。
“我很喜欢。”池兰倚快速地说,“但我们快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越来越多的幻觉和梦境,在大脑里破土而出。
它们翻滚着、尖啸着,在把他吞没。
高嵘看着他,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好吧。”他最终说,“我们回去。”
热闹却寂寥的游乐园被他们抛在了身后。迈巴赫离开游乐园,彩旗垂在旗杆上,只有木马还在旋转。
旋转的木马到最后,也没有迎来一个乘客。
池兰倚却在回到家里之后,又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的二十岁和二十一岁,也苏醒了。
这两年,他们在一起创业。他们彼此同样骄傲却又迥异的性格暴露得更多。一个想要成功却满脑子艺术,一个想要成功却只知道商业,他们经常争吵,或者说是斗嘴。
但好在,行走在互相了解之中的热恋,总能让矛盾和解。
而且年轻人的生活少不了性。他们在性上,实在是太合拍。没有什么是热吻解决不了的,如果有的话,那就再上一次床。
一次上/床不够的话,就两次。最终,总有一个人会妥协。大部分时候是高嵘。
他们享誉国内,却又在世界之中藉藉无名,在尚且不够非凡的年少里互相依偎着成长。需要他们开拓的市场和未来,还有很多。
他们沉浸在爱情和创业的游戏里,忽略了那些不同。
……
第二天,高嵘带池兰倚在家里的放映厅里看电影。
他准备了几部上辈子和池兰倚看过的文艺片。上辈子他看这些片子时睡着了。池兰倚却看得目不转睛。其中一部,池兰倚从19岁时一直看到了24岁,每年冬天,他都会把它拿出来,再看一遍。
这辈子高嵘当然没有看过它们。谁会去看上辈子看过的电影呢,但池兰倚,也没有在冬天重温那部他看过五遍的电影。
池兰倚坐在他身边。从未看过,却无比熟悉的音乐声响起,镜头从上至下,落入雪山,他看着山上分别行走着的两个人,如坐针毡。
又开始了。
和梦境里一模一样的画面、剪辑和光影。
和梦境里一模一样的,机场里的重逢。
所有一切,都在对他的幻觉诉说真实。
池兰倚站了起来。
“啪。”
放映机,被池兰倚突然地关掉了。他按着关闭键,手指用力得发颤。
高嵘看向池兰倚,后者轻声道:“我有点累……今天就到这里好吗?”
池兰倚想努力地对高嵘露出一个微笑,可他面皮僵硬,毫无表情。
于是在高嵘开口前,他先一步走出了房间。
他锁上门,在浴室里不断地清洗自己,用热水浸泡自己的身体。高嵘在外面一直敲门。
他假装充耳不闻,直到高嵘离开了,又拿了钥匙过来。
“我数到三,再不回答,我就直接开门了。”水声里传来高嵘的声音,“一,二……”
“等、等一下!”
池兰倚终于开口了。
“那我数到六十。”高嵘冷冷说着,语气里难掩焦躁,“这个时间,够你从浴缸里出来,披上浴巾了吧。池兰倚,别让我开门看见,你在浴缸里割手……”
他又数到六十,每一个字都念得极其用力,池兰倚终于开门了。
“手给我看。”高嵘说。
他探头看了一眼浴缸,下/流的水里没有血迹。池兰倚把手伸给他,理直气壮:“你怎么怀疑我割/腕啊?”
高嵘拂过那光滑的手臂。失而复得的庆幸让他的心情稍微平静:“没事就好。”
他抬眼,想再和池兰倚说点什么。可池兰倚目光躲闪,道:“我要去睡觉了。”
“这么早?”
“嗯。电影太无聊了。”
“无聊?”池兰倚听见高嵘慢慢地说,“你不是很喜欢的么。”
池兰倚不敢再和高嵘说话。他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他听见身边有脚步声响起,脊背紧绷。
高嵘坐在他身边,却什么都没做。
可他能感觉到,那沉沉的眼神,正落在他身上。
令人紧张,却又令人安心。
洗过澡的困倦让池兰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夜,他又梦见了两年时光。
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他们共同的品牌成了知名的时装屋。池兰倚开始蜚声中外,高嵘的商业成绩极为亮眼。
那时他们最好的时光,富有,年轻,名气蒸蒸日上,精神十足,时常旅游,依旧喜欢和彼此做/爱。
即使性格不同的摩擦时而带来钝痛,但这总会被亲吻忽略。他们喜爱着彼此,一起去做了许多浪漫疯狂的事情,即使高嵘在看文艺片时,还是会睡着。
然而,池兰倚不得不越来越多地站在大众的目光之前,站在需要出席的舞台之上。品牌涉及面的扩大,评论家的增多,也不得不开始干涉到他的创作。
但品牌还在扩张。终于,高嵘说,他打算把工作室变成公司。
池兰倚兴奋而幸福地同意了。高嵘亲着他的脸,说,我承诺过,要让我们都获得成功。
高嵘又问他,你不会觉得紧张吗。
池兰倚笑着说,不会,他只觉得,自己除了设计什么都不知道。高嵘太辛苦了,他也要学着做一个成功的创业者。
我一定会教你。高嵘喜欢自己男友的上进心。
……
池兰倚站在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世界在眼前变形,像是阳光透过玻璃发生折射,却又有一股虚幻的阳光直射了过去,两个影像互相交叠。玻璃展馆中,无数巨大的玻璃雕塑伫立着,像是冰川,又像是无数面镜子。
每一面,都映照出一个池兰倚。
他看见了,他又看见这个玻璃迷宫了。这次,他甚至不需要睡眠,就能看见两年的回忆。二十四岁和二十五岁那年的回忆,纷至沓来,随着那些镜子的照射,一面面射/入他的体内。
“……”
他嘴里发出不成调的音符。
就在这一刻,所有令他的人生发生分叉的,在26岁生日之前,和高嵘相识之后的所有不同的人生,都被他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在玻璃里行走,所有人都在镜子里看向他。
二十四岁,二十五岁,一直到二十六岁生日前。
他们的公司越做越大,高嵘还是负责商业,池兰倚还是负责设计。他们的钱越来越多,需要面对的人和事,也越来越多。
池兰倚不能一直站在幕后了。他越来越多地不得不站出来,又越来越多地收到各种各样的评论,工作和设计上的压力,让他逐渐变得更加焦虑和暴躁。
持续存在的精神问题,也卷土重来。
高嵘尝试鼓励他创作,又尝试让他远离创作,但始终,没有取得好的效果。
相反,他们精神焦虑的日子越来越多。在聚光灯下,池兰倚越来越多地用骄傲的外壳来保护自己,避免被评论家指摘,避免被客户指摘。
他越来越一意孤行,而高嵘也越来越在意公司的发展——他想要发展公司,来让池兰倚安心。
尽管幸福的日子远比难受的日子多,他们也开始有了一些矛盾和争吵,关于艺术和商业的取舍,关于自我和外界的平衡。池兰倚甚至在26岁生日之前撂了几次挑子,故意给设计开了天窗,不按照日程来。高嵘非常生气,但还是忍着把漏洞补上了。
而公司的扩大也迎来了许多想要盘剥利益的饿狼。在大大小小的陷害和风波中,他们努力地向前。高嵘让池兰倚去做一些讨好性的设计,来换取一些高层的维护和支持,池兰倚却拒绝了。
高嵘希望池兰倚少做一些有争议性的设计,避免一些麻烦的发生。池兰倚最终还是把它们放了进去。
高嵘不停发展关系,来壮大公司和维持运行,池兰倚不能理解他的圈子,也没办法融入。
激情还在持续,他们还在相爱,只是爱里多了很多磨合的砂子。尽管有时候,保护也像是管束。
那迷宫,还在向26岁生日之后伸展。
26岁生日时,高嵘带他去雪山旁,给他放了一夜的烟花。七彩的烟花在蓝紫调的夜空里绽放,雪山之下,他们握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