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悦鸣茶楼。
台上说书人伶牙俐齿、口角生风讲故事那叫一个精彩刺激、跌宕起伏,几个段子连续听下来,展良连眼前的酥酪果饼都忘记吃。
“且说那学女乌上兰,原是抱着爱慕之心,暗暗在旁守着恋着这左堂主文一川。那文一川何许人也,那是才高八斗,金殿状元,又相貌俊雅,神若青竹,品德上佳,学堂内外自是多有关注者仰慕青睐。可这位文堂主,放着千金小姐刁蛮郡主的频频示好不去理睬,偏偏早就对这身世可怜又蕙质兰心的盲女乌上兰芳心暗许。二人是你护着我来,我帮着你,避开学堂内众目睽睽的审视,有来有往、掏心掏肺。待那情浓爱满、夜半月明之时,衣衫半褪,在那花丛之间交颈缠绵。”
说到色色的事情,茶馆众人哦哦哦地发出捧场的怪叫,虽然许多民众不知晓文一川是何人,但乌上兰这位名震省府的学堂凶案杀手,她们都是听闻过一二的。
此案早已在七日前彻底了结,展淑作为破案助手被记上一功,顺理成章顶着她‘展才女’的名头与王贤等一起入学,吃住都搬去了竹芒学堂。忽然间恢复自由,展良反倒没事做,自己守着梅花小院,偷拿弟弟存放在床底的银子到处吃吃喝喝,过着幸福的潇洒生活。
她这边正乐呵着,一个年纪不大面如桃李的小少年期期艾艾挪移到她的桌旁,为展良斟茶倒水,展良提起几个铜板就要塞给他,对方媚眼如丝地推拒,“奴家不要赏,奴家只想在旁陪着小姐。”
哦。
展良笑咪咪打量这位自荐枕席的,刚要开口将人留下,身旁的椅子被粗鲁拉开,一个人稳稳坐下,“滚!不要脸的下贱坯子。”
小少年被如此凶神恶煞的骂哭,捂脸跑开。
勾栏茶馆常有此桃花劫媚之事,其他饮茶客也都习之为常,继续该吃瓜子吃瓜子该听说书听说书。
展良行的不正坐的不端,略微虚心地砸吧砸吧嘴,带着讨好之意将瓜子朝王忠推去,“小忠吃瓜子,吃完咱就走。”
王忠本应该是抓她回去的,且来了有一阵子了,却一直等待在茶楼门外,没有打扰。
面对展良,狠戾阴毒的王忠缓和脸色,柔声道:“我没跟阿兄他们说。”
“好,就知道你心里是向着我的。”听懂言下庇护之意,展良笑起来,得寸进尺地摸摸王忠脸蛋。此乃逾矩之举,莫说女男不同需有大防,单说王贤的存在,就使得二人该是避嫌的关系。然而大庭广众之下,王忠却也没躲,只是略微偏偏头羞涩不与展良对视。
展良没心没肺地嗑着瓜子鼓掌叫好,还真没有任何调戏的意思,纯粹手欠。
小时候,她经常带着展淑跟王家二子等一帮小朋友玩耍,王忠那个时候就不怎么合群,总是走在小团体的最后边,做个安静沉默的小尾巴,很随便的就被人忽视掉。有一次捉迷藏,展良爬假山的时候不小心踩在了王忠的手上,指骨都差点踩碎了,也没听到王忠吭一声。为了道歉,展良泪眼汪汪地(被娘骂的)送给王忠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这么多年,王忠始终都看在狗的面子上领她的情。虽然性格依旧阴沉寡言,但对展良倒是颇为迁就,基本上不触及原则就不会为难展良。
茶楼小二娘给王忠新添一杯好茶,王忠开口问,“这是讲的哪一段?”
“杨护卫英勇战退敌刺,破天窗大展神威救活桂知府。”展良语气轻松。
王忠盯着她眼不眨一下,带着埋怨和后怕,“良姐姐怎么还笑的出来,真刀真枪明明那般危险,小命差点就交待在了里面。”听说凶狠的刺客提前埋下火药想着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那日在公堂之上,乌上兰还趴在地上痛哭忏悔,一道巨响在府衙外爆出,紧接着三道带着火光的墨羽箭就朝着桂知府的面部袭来。杨琉金反应极快地英勇救人,扑上前去。
桂镶玉猝不及防地被扑倒在地,左臂外侧皮肉被刺伤,曲寺正也险些被划破胸膛,身上挂了彩。
“有刺客,保护大人!”王合一唰地将佩刀抽出来。
所有人乱成一团,纷纷找掩体。
省府府衙的上方有数名黑衣人降落,见人便一顿猛砍,敌我不分。
展良的脚被多次踩踏,甚至匆忙间拽掉别人身上挂着的玉佩,手中紧握的雨伞也不知不觉的丢失。幸亏身边哭湿她肩膀的漂亮妹妹见她深陷人群,一把拽住她,二人避在角落。最后漂亮妹妹的家丁嬷嬷找寻过来,弥补展良鞋子的损失还特意送展良一把伞,竹柄上面刻着‘泉’一字。
总之,学堂凶案子已破,但并不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展良区区一个平民,也没理由逗留官府,被疏散回家,自然不知道接下来又如何了。但从老弟展淑的脸色来看,桂知府和曲寺正应该无甚大碍。
本就是惊险场面,又被说书人舌灿生花,添油加醋的这么一讲,连事后亲手拔掉案台上箭头的王忠也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自古杀人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展良慷慨大方地给了赏钱,感慨一句。学堂凶案是如此,桂知府被刺杀一案也是如此。
王忠应和,“世事难料。”
赚得盆满钵满,说书人深深一揖后,匆匆赶去下一场。在场的饮茶客要么拍拍屁股走人,要么乘兴继续聊自己的私事。展良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瓜子皮,“要我说学堂凶案最初就是审错了方向,凶手是谁完全不难猜啊,中堂收徒之事只是浮在面子上,说到底就是权益之争,谁最终继承中堂堂主的位置,谁才是幕后真凶。”
二人往外走去,王忠不解,“你怎能这么说?”
“明摆着呢嘛,名与利,最是动人心,杀心贪欲亦从心而生。”展良从怀中掏出玉核桃晃来晃去,在心里默问,‘核桃核桃,今天的晚饭是红烧肘子吗?’
签子:“是。”
非常好。
展良打算再闲逛一会儿,提前回家,等待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