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叔的手掌温暖又宽厚,他替小和扫掉脸上的饼屑,柔声说道,【这样啊!女娃娃怎么能不读书呢?布叔教你认字好不好?】
布叔笑眯眯的,很温柔。小和就再也不害怕他了,她不知道读书是什么意思,一边吃饼一边点头。
就这样,布叔把小和喂饱了,又用木棍地上写下千字文,小和跟着布叔,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学。
那雨下个不停。白天的时候,布叔教小和认字,晚上的时候,他就睡在门口。小和聪明又机灵,说一遍就记住了,布叔常哄她,【你呀,就是布叔最得意的学生。】
小和知道布叔只有她一个学生。
可她从未这么被对待过,便总是开心的笑。
那雨好大,泥土把山路都堵了。布叔渐渐发现,那孩子好像是个弃儿。家里的大人从不回来,那屋里一点锅碗瓢盆床铺被褥都没有。布叔便又试探着说,【丫头,你认了字,今天就来写写你的名字吧。】
小和开了智,女娃娃的声音银铃似的,她说,【我没有名字。我是山神的新娘。】
【山神的新娘?】
布叔一愣,那是什么?
布叔离开前,坐在屋檐底下和小和聊天。
小和从不肯踏出庙门,她就坐在门槛上,还小心翼翼的把腿收着。
布叔哄道,【布叔呀,是老天带来你身边的。】
小和知道布叔又在哄她了,她不知道布叔要做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布叔。
【布叔本来要走水路,结果客船半路沉了,船上那么多人,他们非说布叔最胖,就让我下来了。】布叔说起来故意一副委屈的样子,让小和见了笑话他。小和笑了,布叔也笑了,他又说,【布叔没办法,只能改道进赤丹山,可是布叔走啊走,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走东边,有狗追我,我走西边,有雷劈我,我走北边,又摔倒滚到南边来了。】布叔宠溺的看着小和,又说,【布叔没办法啊,布叔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老天只给了布叔一条路,走着走着,布叔就看见我最漂亮的乖乖,坐在那庙里等我呢!】
小和被哄笑了。
布叔又说,【老天一定是看我的小宝乖巧又聪明。于是派布叔来找你呢!】
小和笑得更开心了。
布叔哄她睡着。
小和不知道怎么回事,沉沉的睡下了。
再醒来,她已经在布叔背上了。
可那时。
布叔已经被火把围住了。
小和不知道怎么回事,布叔放下她,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布叔不让她看见,也不让她听见。可她还是听见了,布叔的声音那么恨,【你们这群畜生!】他看向村长,【你以祭祀之名,行集权之实。你既要取悦你们的神,你自己怎么不去死,见它岂不更快些?】
小和被布叔护在怀里,可布叔捂不严实,她还是看到了。村长看着她,说道,【丫头,你应该心存感激。我们原谅你,你可以回来。】
小和害怕的缩起来,布叔觉得又可悲又可笑,他捧住小和的头,顾不得那么用力会弄疼她,他说,【乖乖,逃出去!逃出这座大山去!】
可小和太害怕了,她哭喊着抓紧布叔。布叔高大又强壮,紧紧护着她,帮她杀出一条逃出大山的路来。
【别哭,去啊!快去!】
小和被布叔推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她不敢让布叔失望,爬起来就往布叔来的方向跑了。
可是。
文明是一个人的文明。
野蛮是一群人的野蛮。
小和不知道跑了多远,突然被拦腰抱起。她像牲口一样被拎了回去,她拼命挣扎,拼命叫喊。可余光中,高大强壮的布叔,鲜血淋漓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举着火把围着他,他们全都看着小和,看着她像牲口一样被扔了回去。
小和哭着喊着,可布叔再也没有爬起来。
她没有逃出去。
她让布叔失望了。
那晚。
他们给七岁的小和上了镣铐。
布叔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和生命中那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永原镇。
福来客栈。
小和落下泪来。
但不是因为彩姑拧她耳朵。
彩姑还未教训她,她先杀彩姑一个措手不及。小和眼里的是悲伤和绝望,不是恐惧和害怕。彩姑心知肚明避重就轻说道,【你哭什么,我说要打你了吗?】
小和回过神来。
吸了吸鼻子。
她是认字。
是一个高大强壮的人用血肉教出来的。
她知道彩姑在给她台阶下,便顺坡下驴说道,【对不起。】
【不必。】彩姑说,【该死的另有其人。】
小和抬眼看她,她知道彩姑另有其意,可她的安慰实在是硬邦邦的让人消化不了。
彩姑难得温和,她叹了口气,顺手擦掉小和没擦干的泪,说道,【去找忍冬玩吧,早点回来吃饭。】
小和一愣。
那个故事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她已经得到了。
小和下楼去,彩姑从那窗边目送她走到街的对面去。小和走出那座大山,用了十七年,她又要用多少力气,走出沉重的生命呢?
她突然看向空荡荡的门口,没有说话。
小圆伸手抹泪。她是跟随姐姐的元灵,跟着姐姐,她也走进了记忆里。
姐姐趴在窗口的时候,她在身后。
姐姐挨打的时候,她在身后。
姐姐奔跑的时候,她在身后。
姐姐被戴上镣铐的时候,她也在身后。
她走进了姐姐的记忆。
而姐姐的记忆一无所有。
只有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