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和很小,她自己也不知道几岁的时候,她的脚上还没有镣铐。可她不敢出去,在那深山破庙里,她被告诫一步也不能出去,她便终日乖乖的待在里面,她没有名字,也不会说话,有时候还会爬到那佛像头上去。
那里的冬天好冷,白天的时候,她搓着手趴在那破落的窗边,见有两个小孩提着饭盒走来,可他们并不着急给小和送饭,反倒在那山坡上吵起架来。小和就眼巴巴的看着,她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可从小就无人搭理她,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只是像一张白纸,清澈的看着撇下饭盒吵架的小孩。
他们吵着吵着,忘了正事,把一天只有一个馒头吃的小和的粮食忘记了,他们丢下饭盒,各自气冲冲的回家了。小和不敢出门,仍旧只在那窗边看着。过了寒冷的一夜,天刚亮,小和从草堆上爬起来,又跑去那窗边看,那馒头上结了霜,硬邦邦的。
小和还是没有出门,她是不可以出门的。她在等那两个小孩来给她送饭,就算吵架也没有关系,她喜欢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可是那天,那两个吵架的小孩仍旧忘了来给她送饭。
又过了一天,小和有些失落了,也更饿了。她总是很饿,可这次不一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她只知道她得走出去,捡那个三天前,也许是四天前的,别人剩下的馒头。
于是天黑的时候,她站到了门槛的前面。她没有鞋,四肢总是冰冰凉凉的,她从黄昏站到深夜,才翻越了那道木门槛。她害怕的闭上眼睛,仍然鼓足勇气跨了出去,可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晚的风好凉,可是她喜欢那晚凉凉的风,那晚的天空也很大,月亮照人,旁边的溪流也发着银光。
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她急忙捡起那个硬邦邦的馒头,捂了好久,才能咬下第一口。
那时她小小的。
只比那门槛高不了多少。
到了第二天,吵架的小孩终于想起来给她送饭了,可是来的只有一个。看来他们还在吵架。他闷闷不乐的把饭放下,见山神那个瘦巴巴的新娘扒拉着门框看他,她小小的一只,连话都不会说,咿咿呀呀的。见她一只脚已经踏了出来,他学着大人的模样像召唤牲口一样对她喊道,【去!进去!】
小和吓了一跳,又缩回去了。
可有一天正午的天热,小和还是没忍住。
她偷偷的坐在岸边戏水,吹着凉凉的风。没有人和她说话,她总专心的发呆,因此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原来是砍柴下山被野猪追着绕路的山民见她跑了出来,山神的新娘怎么可以随便跑出来呢,要是跑远了,就得再找一个山神的新娘,他们可不愿意啊!小和刚感觉有人靠近,下一秒就被扔进那破庙里,她太瘦小了,那山民拎着她,像丢小鸡一样丢了进去。那身板虽然瘦小,可也砸穿了窗户的木板,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那山民破口大骂,骂完还威胁道,【我看你是要死了!竟敢跑到外面来!】
小和吓得不知所措,也顾不上爬起来,她听不懂那山民在骂什么,她只知道马上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她蜷缩在角落,天黑了下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那远处,竟然有火光点点,接着那火光越来越近,小和吓得发起抖来,接着那破旧的半扇木门被踹开,他们拿着火把粗绳和大棍朝她走来。
可是小和退无可退,她被拎了出来,村长点着烟,可他一点也不凶,【丫头,你坏了规矩了。】
小和没有反应过来,可她已经被推到那地上,粗的棍子细的棍子,全都打在了身上。她不会说话,就只会哭。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抱着大佛的脚,后来,连大佛的脚也抱不住了。
村长说,【你不该跑出去的。】
小和一动不动了,也哭不出声了。那姓杨的山民吓了一跳,忙问道,【她应该多大了?】
旁人想了想,说道,【好像七岁了。和你家阿大同一年。】
七岁了……
姓杨的想,七岁了,可别被打死了,她要是死了,轮到自家老大就糟了,于是开口劝道,【好了,别把她打死了,再换一个更麻烦。】
众人想想也是,便应和道,【是啊,大过年的。算了,别沾了晦气。】于是便走了,那破庙里,又只剩大佛和小和,黑漆漆的。
小和还有一口气。
她默默听着……
年,什么是过年呢?
那夜好冷。
渐渐的,小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姓杨的回到家,村里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着联,家里准备了鸡鸭鱼肉,女儿不肯吃饭,等着他回来。他有千万个不好,却也有一个好,他疼爱这个女儿,半夜越想越害怕,从被窝里起来,摸了些草药补丹,往那破庙去了。
那小孩还一动不动的,把姓杨的吓死了。
他忙给小和喂药,悔不当初,但也只是后悔打得太重了。他们本该只是给她个教训,叫她以后再也不敢踏出这里半步,可不想把她打死呀!姓杨的一边给她喂药,一边苦苦哀求,【你可别死呀!我替我家果儿谢谢你!我家以后都给你烧香积德!就当是我家果儿欠你的!你可千万不能死啊!那全村就我家果儿和你同岁,再来就是村长家的二姐儿了!你要死了,我家果儿怎么办呐!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好孩子,救救我家果儿吧!】
小和晕晕乎乎的,神志不清,话只听了一半。
果儿?
她要救谁呢?
这是什么意思?
姓杨的给她盖了袄子,见她胳膊竟断了一条。他冷汗直流,一开始想,山神的新娘,断了一条胳膊也可以的吧?可他转念又想,就当是给她家果儿积德了,于是找来一块粗布捂住了她的嘴,硬给她的胳膊接了回去。那小孩些许是死了,想喊都喊不出来了。
再后来,小和就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叫做年的夜晚,她挨了一顿打。
远处传来巨大的噼里啪啦声,可她还是沉沉的睡下了。
她再有记忆以来,好像已经夏天了。
那对吵架的小孩和好了,每日来给她送饭。小和不敢再出去了,她只呆呆的在那窗边看着。
他们说,【喂,你到底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你说了不再跟他玩的!】
【是啊,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小和没有读过书,她只静静的听着。
朋友,和好。
夕阳的光照在那对好朋友身上,小和觉得这好像是温暖的词。
接着,远远有妇女在喊,【回家吃饭了!回家吃饭了!】
小和静静听着。
回家,吃饭。
有一对好朋友和好了。
他们的娘亲喊他们回家吃饭。
这些东西。
小和也想要。
可她只是静静趴在窗边看着。
那对好朋友,因为母亲的催促,只匆匆把装着馒头的饭盒放门口就跑走了。可那饭盒,小和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小和用力的够,仍然只差一点点。她想出去一点点,可她想起那顿打,她就不敢出去了。
馒头和她的指尖,只差一点点。
小和却看了它一整夜又一整天。
再后来。
下了一场大雨。
河里的水是黄的,泥土从山上滚落下来。好在那破庙门口有一棵大树,一点也没把房子冲垮。连着好几天,也没有人来给小和送饭,饿了的时候,她就去捧雨水喝,就这样喝了几天,小和再也没有力气了,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等啊等,等来一个避雨的人。
那人十分高大,在门口披着蓑衣,竟问小和能不能进来避避雨。小和给他让了个位置,他这才进来躲在角落放行李,他的话很多,也不管小和听不听得懂。
【哎呀,这雨说下就下,下好几天啦!差点就死在山里了。】
小和很少见生人,他又高大强壮,一时不敢靠近。
他又说,【你家大人呢?】
小和摇摇头。
他想,这深山里,像她家一样穷的人家还有很多,半大的孩子放在家里,大人们出去干活。他见她乖巧,又瘦巴巴的,连忙拿了饼给她吃。小和太久没吃饭了,吃得狼吞虎咽,噎噎巴巴的,他急忙接了水给小和。
原来他是扬州人,祖上业盐,这次是到南方去做生意的。他知道小和害怕,只说,【我姓布,你叫我布叔好啦。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小和眨眼睛看布叔,什么是名字?
小和咿咿呀呀的,不会说话。布叔纳闷,这孩子看着也有五六岁了,在老家,三岁的孩子都在背三字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