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坂洋次郎甚至都没有敢抬起头。
他跪倒在地,拼命地朝旁边打了个滚。他听到气流在耳边发出尖锐的爆鸣,他看到一个娇小的影子举着巨大的翅膀,“羽毛”中闪烁着光芒。
它从天空扑向大地,并与他擦肩而过。
紧随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子弹出膛声。
“不要停在这里!”有人对他说。但说出这句话的是谁,石坂洋次郎并不清楚。
“咯——咔!”
怪物发出凄厉的嘶鸣,也许有子弹击中了它。但石坂洋次郎根本没有回头看它的样子,他只是不知为何地对这个怪物感到了抱歉。
可能是因为如果昨天答应了那只黑猫,这只怪物就会是自己的同类。他想,今天在这里面对枪声的或许就是他们两个人……不,两只怪物。
“对不起。”他小声地说,就像是之前在外面无数次和别人道歉那样,但他这次不仅仅是想要对谁表达歉意,而是想要说服自己,“可我要回去找妹妹,真的非常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石坂洋次郎艰难地撑着地面站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远离了人和怪物的战场,而且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哪怕咽喉已经感受到铁锈的味道,肺部传来火烧般的感觉,他也没有停下。
他在路上用颤抖的手摸索出钥匙。他跑入公寓的楼梯。他从三楼奔出。他扑在自己家的门上,用几乎抓不住钥匙的手试图扭动钥匙孔。
“新子,新子!”
一边这么做,石坂洋次郎一边焦急地大声喊着自己妹妹的名字:“你在家里吗?”
没有回答。
伴随着“咯哒”的声响,石坂洋次郎推门而入,找遍了这个小小公寓当中所有的房间。在确定妹妹现在不在这里后,他的脸色瞬间就苍白起来——比那个从怪物现场逃脱的男人还要苍白。
他几乎是胡乱地找出了纸笔,抱着最后的希望在桌子上留下了“我已经回来了”的字条,希望妹妹只是暂时出门了。
随后,他再次跑出门。这次他的目标非常准确,就是怪物肆掠的那个现场。
只要在那里找不到妹妹就行。这附近平时没有什么危险,只要不出现在那里就行。
在路上,石坂洋次郎一直催眠般地念着这些话。
他对自己说: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她不可能那么倒霉。她完全没有理由跑到大街上面。她身上的悲剧已经够多了,这种事情怎么会再一次地找上她?
是啊,道理是这样的。
但是……
但是为什么他感觉心脏被一只尖锐的爪子仅仅地抓住?为什么他感到自己的眼角有泪水要忍不住流出?为什么,他再次回想起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就和父母因为车祸去世的那天一样?
石坂洋次郎跑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力量在从他的身上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抽离。
最后他在街道上摔倒,跪在距离那只怪物还很远很远的地方,蜷缩成了很小的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呜咽出声。
——因为他知道啊。
因为他早就发现了:在那只怪物发出可怖但又带着几分亲近感的嘶鸣声时;在那只怪物从天空落下,张开巨大的翅膀扑向他时;在他眼角的余光瞥到怪物“羽毛”中的闪光时。
那是他妹妹稚嫩的声音,那是她妹妹在他回家时张开双臂的动作,那是他不久前为妹妹买的生日礼物:一个廉价但闪耀着光芒的塑料首饰。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所以他才说“对不起”,说了一次又一次。所以他才那样飞快地逃开,甚至都不敢回头去望上一眼。所以他才在发现妹妹不在家后,第一反应就是重新跑回怪物那里。
但他怎么能承认,那个鲜血淋漓的、有着翅膀的肉块是自己的妹妹啊……
石坂洋次郎再次从地面上爬起,发出抽噎的声音,用颤抖的嘴唇不断地说“对不起”。
他从妹妹身边逃跑了,他把她抛下了,他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钢铁与火药。她还是个八岁大的孩子,就已经被所有的亲人抛弃。
现在他甚至没法改变她注定的结局:是啊,注定的。她就算变成怪物,就算有翅膀,也没法从子弹中逃走,她还那么小,她飞不了太高……
石坂洋次郎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躯。他缓慢地挪动着自己的步伐,他努力地向着前方走去,他满脸泪水地朝着自己妹妹所在的方向重新奔跑。
他感觉跌跌撞撞,头昏眼花,一路上不知道撞到了或者惊吓到了多少人。最后在一片强烈的眩晕感中,他看到前方的天空中落下一个血红的身影。他看到那个血红的影子落在自己的面前。
啊,是新子。
她飞过来了,但姿态更像是滑翔。她的身躯流着血,染红了那些“羽毛”,或者说是褶皱堆叠的角质与皮肤。
面前的东西完全算不上人类,只能说是一个被剥了皮后又被缝上新皮的可怜生物——或者野蛮的艺术品。光是注视着它,人类便会感到本能的不安与疼痛:人类的共情能力唯有在这一刻才表现得如此明显而清晰。
石坂洋次郎伸出手。泪水让他只能看到抽象的大红色块,他的妹妹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只模糊的红鸟,燃烧着火焰的、不死的凤凰。
“新子,我回来了。”他说。
这只流血的怪物嘶鸣着。
它的眼睛被子弹破坏了,但是听觉还没被破坏,所以它努力地朝自己哥哥的方向望去。它的声带被毁掉了,但是泪腺却没有被毁掉,所以它的面容被打湿得像是雾天的湖泊。它的双脚被挪用了,但是双手只是变成了翅膀,所以它跌跌撞撞,却仍在前行。
它作为“人”的身份已经被抛弃了,但爱它的人还没有把它抛弃。
所以它扑进自己兄长的怀里,闭上眼睛。
——它死了。
一动不动,在无尽的挣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