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光在一边陪跪,心里多少有点明白亲娘的意思了。
不论如何,刘家,她是不能再回去了。母女二人上门以来,周琼枝不知说了几次“你女儿和我亲生的外甥女有什么差别”。不管过去刘母和周琼枝有没有好到那个程度,但既然周琼枝那么说了,显然不会自打嘴巴,让她在周家干杂活。
果然就见周大娘沉吟了一会儿,皱眉道,“孩子放在我家有什么用?你别看我院子里有几个小子,那原不过是街坊家里的孩子,我们家雇来做活的,若是哪天老子娘说有事,把人喊回去了,那我们自然要让人家回去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这一片区原是荣国府里下人们的房子,住着的人家也大部分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周瑞再是个国公府的管事,也不会轻狂到敢用国公府的家生子服侍自家人。倒是这些丫头小子和周家签的契还真是雇佣契——毕竟周家全家的卖身契还在荣国府呢,本身是奴婢的人,怎么可能再豢养奴婢?①
当然了,衙门里备案是一回事,实际生活中又是另一回事。不过这会儿周大娘也就是那么一说,一句带过自家里的事儿之后又道,“况且老子要卖亲女儿,就是告到国公府里,也没有不让卖的说法。”
刘母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俯身痛哭好一会儿,见周琼枝看向女儿,面色不忍,才咬牙道,“亲爹卖得,亲娘自然也卖得。大娘既然知道长乐坊背后的东家,想必也知道从那里输掉的女孩儿最后都去哪了。我不求别的,只求大娘给我家女孩儿找个容身的地方,今天我就带着契书回去,衙门总不能让一女卖两家!”
周大娘似笑非笑地看向刘母。她是国公府的管事媳妇,又不是人牙子,能给这女孩儿找什么容身的地方?
刘母的潜在意思不止周大娘听懂了,连麦光都心道了一声“果然”。既然亲娘和国公府有这一段旧缘在,想让她卖身到府里去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刚刚面露同情的周琼枝一脸难色,“如今府里可不好进……”他们这条街上多少家生子还在外面等着差事呢。
反倒是周大娘对女儿挥了挥手,那些家生子们为什么在外面等着?还不是想等主子身边缺人了直接送过去?若是刘家母女只求给这女孩儿一个庇护,她倒也不是不能做主。何况……周大娘的目光在麦光身上好生打量了一番,神色渐渐满意,“既然这样,你跟我来。”
麦光跟在周大娘身后走了一盏茶,过了角门,进了一处夹道,就听见有男人的声音正喊着号子,间或“砰砰”两声,听着就能想象重物砸在地上的滚滚烟尘。刚一听到这声音,麦光被吓了一跳,还是看到周大娘往前走的速度丝毫没乱,这才放下心来。
见她虽顿了顿脚步,但并没喊出声来,周大娘更满意了几分,难得开口解释,“你来的时候好,府里如今正要用人,好几个管事给儿女求了差事。你琼枝姨嫁了好人家,正用不上这个,你就过来了。”
她说话时竟没有减缓脚步,麦光跟得颇费力气,嗓子眼儿里有些渴意涌上来,却不敢放松,只连忙咽了两口唾沫,话也不敢多说,怕越说嗓子越干,只笑道,“多亏有您,这好事才能轮到我身上。”
周大娘心中微微一叹,脸上却带着笑,“正是呢,有我和你琼枝姨在,你和那些女孩儿有什么不一样?”
这话说得动听,实际麦光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虽然不知道国公府是因为什么才缺人,但管事们的儿女和她显然不可能是一个待遇,她即便被国公府买来,最大的可能也是被随便打发到一个偏僻角落。
说着话,几段宽窄不一的夹道走到了头,又是一道角门,进门是一段长廊。长廊走到头,就有个刚留头的小丫头上前打招呼,“妈妈不是该下值了嘛?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叮嘱我们不成?”
周大娘微微摇头,只开口问,“金钏呢?”
小丫头松了口气,冲着屋里努了努嘴,“太太刚醒,刚叫了金钏姐姐进去。”
周大娘点点头,嘱咐麦光在门口站着,就一掀帘子走了进去。
她进去没多久,就有一个年约十二三的少女从屋里出来,想来就是刚才周大娘说的“金钏”了。和刚才主动上来和周大娘打招呼的小丫头相比,她的领口多了一道滚边,头上还带了根祥云钗。见麦光站在台阶下,她也不理会,只端着太太洗脸剩下的水往院子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