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文渊阁的掌柜最懂墨。”她状似无意地将残料塞回布堆,“听说他们账房先生近日总抱怨,有贵客非要赊三月的松烟墨,却用城南当铺的票子抵账。”
摊主擦汗的手一抖,砚台里未干的墨汁溅上洒金笺,“啪嗒”一声,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
小翠突然指着巷尾惊呼:“那不是二公子跟前的小厮?怎的抱着个藤箱往当铺跑?”话音未落,摊主已经哆嗦着掏出本泛黄账册:“初七那日未时三刻,确有位戴翡翠扳指的公子...”
文渊阁的沉香木匾额还沾着雨渍,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马芷瑶跨过门槛时,正听见柜台后传来清脆的拨算盘声,“噼里啪啦”的声音节奏明快。
穿鸦青短打的伙计抬头瞬间,左手下意识捂住腰间新换的羊皮荷包——那上头用金线绣的貔貅,缺了右眼的黑曜石,在光线中隐隐闪烁。
"劳烦取些洒金笺。"马芷瑶指尖叩了叩陈列的墨锭,突然轻笑道,“这松烟墨掺桦树皮灰的制法,倒是与刑部去年破获的赝画案如出一辙。”
伙计手中算珠哗啦散落,一枚“骨碌碌”滚到博古架底下。
小翠蹲身去捡时,绣鞋“不慎”踢翻了废纸篓,篓里滚出个缠着红绳的竹筒——正是马府书房特用的火漆印样式。
"初九那日雷雨大作..."马芷瑶捡起竹筒在掌心轻敲,“有位客人淋湿了洒金笺,还借贵宝地烘过书信吧?”她突然逼近半步,发间珍珠步摇映着伙计惨白的脸,“您右手袖口的朱砂印,倒是与我家表哥前日新作的画押一模一样。”
暮色染红马府飞檐时,正厅的八仙桌上摊开三样物证:半块墨锭、赊账票据、还有摁着鲜红指印的证词。
马文才看到这些,心中一阵慌乱,脚步踉跄后退,撞翻了青瓷花瓶,“哗啦”一声,碎瓷片划破他精心保养的指尖,血珠滴在洒金笺上,竟与伪造信件的朱砂印浑然一体。
“姑父听我解释...”他伸手欲扯马老爷衣袖,却被甩开的力道带歪了玉冠,“当啷”一声,玉冠上的珠子散落一地。
小翠突然“哎呀”一声,从他散开的衣襟里摸出张当票——正是那日典当马夫人玉簪的凭证。
马老爷举起证词的手剧烈颤抖,纸边扫过烛火险些点燃,他的眼神中满是愤怒和失望。
马夫人突然掩面啜泣,腕间翡翠镯磕在镇纸上,发出清越的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厅中回荡。
那声音惊醒了梁间栖燕,“扑棱棱”地掠过马芷瑶发顶,在她石榴红裙裾投下转瞬即逝的影。
"明日便送瑶儿去松涛书院罢。"马老爷突然开口,惊得香炉青烟都颤了颤。
他拾起女儿呈上的郑板桥墨竹图,指尖抚过“清风斋”印鉴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金榜题名那日——也是这般将证举文书捧给主考官。
马芷瑶跪谢时,瞥见窗外新栽的湘妃竹抽了嫩芽,嫩绿的芽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小翠偷偷往她手心塞了块松子糖,糖纸上印着书院特供的朱砂章,粗糙的纸张触感和淡淡的油墨味传来。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书案上未干的墨字,那“入学帖”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像极了原著里提过的淬毒笺纸。
回房途经东厢,她忽然驻足。
马文才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那声音仿佛是他内心绝望的呐喊。
小翠要挑灯去看,却被拽住衣袖。
“且让他摔。”马芷瑶捻碎指尖沾的松烟墨灰,望着墙头将圆未圆的月亮轻笑,“明日该给书院夫子备什么礼呢?听说山长最喜...”
话尾消融在打更人的梆子声里,檐角残雨滴入石阶缝隙,惊醒了蛰伏的蝼蛄。
那虫儿振翅的嗡鸣掠过西墙新刷的粉壁,在“女子入书院有违祖训”的陈旧墨迹上,啃出个米粒大小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