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薮泽并不应该算在祖蝉岛之内。它是海岛南部的边缘处,经年累泥聚沙而沉积出来的一片湿地。岛和薮泽之间并未被海水隔绝,但如果不想潮了鞋,还是要走栈道。
这是片很小的薮泽,方圆可能仅达千亩,随便站高一点,整个泽地就尽收眼底。芦苇在每一寸土壤上疯狂生长,有些甚至被赶进了海水中。凌冽的海风抚过这片方寸泽国,把蒹葭丛吹得东倒西歪,仓惶无状,犹如出殡队伍中,一片片风中摇曳的白幡。明明是一派生机盎然的画面,却给人垂死挣扎的苍凉感。
脚夫没有撒谎,薛温确实一眼就看见了那座草庐。它立在薮泽中央,跟这片土地一样,袖珍而又潮湿。
木门的情况很差,门栓几乎形同虚设。薛温三两下就移开了这块烂木头。草庐里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可以看出主人已经尽力在维持屋内的整洁,甚至往墙角插了一支唐菖蒲。可惜主人的努力收效甚微,薛温满眼所见,尽是简陋二字。锦袍客无法想象这么一小片泽地是怎么养活一名猎户的,春夏时节他也许还能打些水禽裹腹,那么冬天呢?是否只能靠打鱼和捞蟛蜞硬挨过去?
薛温心中难免涌上一阵唏嘘,他站在草庐中转头四顾。目光所及尽是一些维生的工具,破损的捕网,折断的粘杆,缺口的鱼篓,甚至都不见桌椅,只有一块毡子供主人席地坐卧。
就在锦袍客神色逐渐凝重之时,他背后猛地响起一声叱喝:“你是什么人?”锦袍客回过身,但见门外立着一个男装少女,通身素黛,头扎青幞,脸上稚气未消,最多不过二十上下。
“你又是什么人?”薛温冷声反问。很多人都说他应该时常照照镜子,因为他动不动就会摆出一张与人结怨的脸,而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女娃竖起柳眉,抬脚大步跨入门内:“这栋房子已经空锁了五日,五日来屋主一直下落不明。我在岛上从没见过你,你是今天才上岛的吧?给奶奶说清楚!你是如何进得房来?又为何而来?”
“哦?这么说姑娘认识屋主?”薛温话音未落,脸又黑了几分,“姑娘怎么知道,这栋房子空关了五日?”眼看对方逼近,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迈步迎了上去。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一处,女子见来者非善,二话不说,抬拳照着锦袍客面门直轰过来。这一拳不但势如雷霆,而且角度刁钻至极,薛温原本还欺对方是个娃娃,如今才察觉对方在拳法上颇有造诣。他本是个遇强越强之人,陡遇险招也不避让,单手疾出抓住来拳,身形一蹲一拧,女娃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已不由自主地旋了个身,跌出木屋。她亦是要强至极,趔趔趄趄冲出几步后,一咬牙关绷直腰背,硬是没有摔倒。
踉跄间,女子霍地拔出一双快刀,转过身重新立住门户,此时她幞巾已歪,零星碎发挂在额头,脸上虽写着惊怒狼狈,更多则是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女子的上身还有些摇晃,但下盘已经犹如生根一般,显然,她暗地里已经把全身的力气都运在了双脚上。
薛温信步跟出草庐,他依旧面沉似水,不露破绽,只有锦袍客自己知道,方才那一个照面,其实凶险非常。他能拿住女娃手腕,三分靠运气,六分在经验,竟只有一分是实在功夫。
薛温不禁暗自思忖:“这女娃不知什么来头,身手胆识皆属上品。眼下她江湖阅历尚浅,我方能制住她,若是再年长五六岁,定能把我浑身解数全逼出来的。”
女子晃了晃手中双刀,沉声道:“亮剑!”她嗓音本就比寻常女儿家厚实些许,如今压低了说话,更加仿若少年。
此刻的薛温也不再托大,他已领教过女子拳法,岂敢再轻视这对双刀。锦袍客束了束袍襟,解下背后重剑,却依旧不肯把门户立得太仔细,只是斜跨一步,拄剑沉腰,看似随意,却凭经验站住了背风处。
海风卷起漫天芦花,在两人身边盘绕飞摆,画出无数轨迹,犹如天河倒瀑,星穹旋转。目光所及一切景物都被芦花飞迹冲得七零八落,给人一种无处使力的虚假感,仿佛眼前的生死关头,只是一场皮影野戏。
说时迟那时快,女子一个箭步,带着满身芦花疾冲而来,挥起右手快刀,照锦袍客脑门当头劈下。
薛温早先看她手上双刀是轻灵路数,心下已做了防范,哪知对方单刀劈下那一瞬间,仿佛变了一把兵器,速度比之预想又快出许多,而势头更是迅猛得犹如锏棒。锦袍客心下骇然,侧身堪堪避过这一击。只听“砰”地一声响,刀刃劈在自己脚后的岩石上,直砸得石面火星四溅,石头内里都隐隐泛起回声。
未等薛温细想,女子第二刀已至面门。眼看避无可避,锦袍客只得举剑来格。兵刃相击,又是“砰”一声巨响,纵然薛温已靠巧劲卸掉了大部分刀势,余力还是把他震得虎口生疼。
想来这女娃不过比寻常女子身形高大些许,如何会有此等神力?正在惊愕中,女娃的第三第四刀又卷着芦花从天而降。她的刀法犹如旋风过境,只要第一刀劈出,后面的刀势便连绵不绝,恐怕连她自己都很难收住。薛温知道如今自己失了先机,若再与对方拆招只会越来越被动。事已至此,与其疲于应付,不如兵行险招。
想到这里,锦袍客身形一缩,横剑撞入漫天刀影之中。眼瞧得刀势雷霆压下,薛温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托住剑身,以剑为盾正面迎上刀锋。又是一声金铁交击,薛温眼前一暗,一口气险些没顺过来,刚才为了防止剑毁,薛温用双腕替剑身吃下了来刀大部分劲力,直震得他两臂酸麻,重剑几乎脱手。
这一招变化并不载于任何剑谱,完全出自锦袍客的临敌经验,亦是大大出乎女子意料。她见前刀被挡开,想收住后刀已经力不从心,整个人被带得柳枝也似地倒向一侧,方寸大失之下,还不忘反手朝后横削,这一刀原是强弩之末,劲未吐完,刀势已老,被锦袍客轻松挡开。
打到此时,薛温心中不免起疑,这姑娘的下劈足可裂地崩山。横砍却差强人意,刀势刀速都只比同龄人好上少许,难不成她学刀偏重如此,专心只练下劈的功夫吗?
虽然心里想不通,但手上已经有了计较,薛温手腕一抖下,剑出龙吟,招招直攻女娃上盘,重剑势如天外飞山,在女子头上盘旋,压得她不敢举刀过顶,只得运刀护住身上要害。然则这双刀本是为急攻而作,用在守势就让人处处掣肘,女娃几乎是被重剑拉扯着左支右挡,犹如咬钩之鲟,苦不堪言。
薛温眼见自己占了上风,总算有余力辨认对方的武功。她用的刀法确是关中一路,虽然精妙,也并不见奇,有古怪的,实是她的双刀。
那对兵刃粗看形制是普通的陇中快刀,甚至尺寸还算不上最大。然而细看之下就会发现,那刀脊比之同类兵刃要高厚上不少。所以女娃适才舞刀时,重心才如此怪异。但是,仅仅一条刀脊,应该还不至于让刀势狂猛如斯,除非……
薛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除非她在刀脊里灌了黄金……”一念及此,锦袍客猛地收住剑倒退两步:“等一等!”他想起江湖上,确有一位用此等兵器的人物,而且,她有一个非常不好惹的胞兄。